木筏平臺上,精靈們終於放下了長弓。
有的直接坐在甲板上,靠著炮臺基座閉眼喘息;有的還在發愣,呆呆地看著海面上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
珊瑚心和綾還站在高處,但兩人都搖搖晃晃,面色蒼白如紙。
那兩尊遠古守護者還矗立在戰場邊緣,但身形已經開始模糊——召喚時間快到了。
陸燃收回目光。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那塊勉強立足的甲板碎片。
碎片邊緣還沾著沒幹透的血,正一滴一滴滑進海里。
這一戰…
他心裡清楚,這一戰意味著甚麼。
不是一次簡單的突襲。
不是一次普通的勝利。
這是瀚海行宮自成立以來,對海淵之眼發起的規模最大、決心最堅、投入最重的一戰。
從計劃到準備,從誘餌到反殺,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現在,他們踩過來了。
此戰若勝——已經勝了。
海淵之眼那些艦船,那些怪物,那些精心佈置的陷阱,此刻全沉在這片被血染紅的海底。
那個穿著西裝的指揮官,那顆由無數碎片拼湊而成的頭顱,被他親手斬下,踢飛,化作領域裡的養料。
這一戰之後,海淵之眼將元氣大傷。
他們損失的不是幾十艘船、幾百頭怪物,是一整支精心調配的艦隊,是一個能精密指揮的高階單位。
再想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地在這片海域橫行霸道——做夢。
這一戰之後,那些曾經被屠戮的族群,那些在恐懼中瑟瑟發抖的生靈,會聽到訊息。
他們會知道,有人正面擊潰了海淵之眼的艦隊,有人斬下了他們指揮官的頭顱。
反抗,是有希望的。那頭巨獸,不是不可戰勝的。
這一戰之後,瀚海行宮的名字——
陸燃抬起頭,看向東方。
那片魚肚白正在擴散,天色越來越亮。
晨光從海平線那邊透過來,給那些燃燒的殘骸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瀚海行宮的名字,將從這片被血染紅的海域,傳遍整個海域。
更遠處,幾座尚未完全沉沒的艦船殘骸仍在冒出滾滾濃煙。
黑色的煙柱從焦黑的船體上升起,筆直地衝向雲霄。
沒有風,那些煙柱幾乎沒有傾斜,就那麼直挺挺地戳在天空下,像一根根從海底長出的、漆黑的墓碑。
煙柱頂端在晨光中擴散,融入那片越來越亮的天色,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痕跡。
行宮的戰士們,此刻終於能喘口氣了。
木筏平臺上,橫七豎八坐滿了人。
海噬鬼們靠在炮臺基座上,甲冑上掛滿碎肉,胸口劇烈起伏。
它們沒有卸甲,沒有放下武器,只是坐著,大口大口喘氣,那些猩紅的複眼裡的光芒終於柔和了一些。
旁邊幾個人類射手癱坐在彈藥箱上,手裡還握著打空的槍,眼神發直地盯著海面。
一個年輕的射手突然笑出聲,是那種劫後餘生特有的、帶著顫音的傻笑。
旁邊年長的那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甚麼也沒說,只是咧嘴笑了。
海鯨族的戰士們沒有坐。
它們站在平臺邊緣,拄著武器,看著海面上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
波波熊身邊的幾個族人互相拍著肩膀,發出悶雷般的笑聲,那笑聲混在一起,震得腳下的甲板都在微微發顫。
魚人戰士們從水下冒出來,一個一個翻上平臺。
甩掉鱗片上掛著的碎肉和汙血,癱坐在甲板上,三叉戟隨手扔在身邊。
有人開始檢查身上的傷口,有人閉著眼睛大口喘息,還有人看著遠處那些還在燃燒的殘骸,眼睛裡滿是說不清的情緒。
精靈們終於放下了長弓。
有的坐在高處,靠著法杖閉目養神;有的在清點箭囊裡還剩幾支箭;還有幾個聚在一起,互相檢查傷口,低聲說著甚麼。
她們的面色都蒼白得厲害,但那雙眼睛裡的光還在。
緋月收刀入鞘。
唐刀碎月插進鞘裡的那一刻,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她站在一堆屍骸上,清冷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疲憊——不是戰鬥的疲憊,是那種緊繃了太久之後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身體深處的倦意。
但更多的,是一種暢快。
那種暢快從眼底透出來,讓那雙平時冷得像冰的眸子,此刻竟然有了些溫度。
她從那堆屍骸上躍下,踩著漂浮的殘骸,幾步便來到陸燃身邊。
與他並肩而立,看著這片狼藉的戰場。
海面上,殘骸還在燃燒,濃煙還在升起。
屍體層層疊疊,暗紅的血水還在隨著海浪輕輕晃動。
但那些嘶吼,那些慘叫,那些瘋狂的撲擊,都已經沒了。
只剩下風,火,和偶爾響起的木頭爆裂聲。
緋月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這片戰場說。
“贏了。”
陸燃站在她身邊,隕鐵長槍杵在腳下。
他沒有轉頭,依舊看著前方那片被血染紅的海面。
“嗯,贏了。”
波波熊的笑聲從遠處炸開,像悶雷滾過海面。
“哈哈哈!過癮!太過癮了!”
它站在一艘沉船的殘骸上,那根鏈錘被他扛在肩上,錘頭上還掛著碎肉。
抹了把臉上的血,露出那口交錯的鈍齒,笑得渾身都在抖。
“那些雜碎,終於知道咱海鯨族爺爺的厲害了!”
藍鰭從另一側游過來,翻上一塊殘骸。
甩了甩三叉戟,把戟尖上的汙血甩進海里,然後舉起戟,對著波波熊的方向晃了晃。
那些幽藍的鱗片上沾滿血跡,讓它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猙獰。
但那雙眼睛裡滿是笑意,那是打了勝仗之後、看著同伴吹牛時才會有的笑意。
“這一戰,夠它們緩上幾年!”
它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沙啞,但中氣十足。
木筏平臺上,綾和珊瑚心從那高處躍下。
兩人腳步都有些虛浮,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互相扶住才站穩。
她們的面色蒼白如紙。
維持兩位遠古守護者這麼久,消耗的不是體力,是更深層的東西。
那種消耗讓她們看起來像大病初癒,但眼睛裡卻壓不住激動。
綾快步走到陸燃面前,輕聲開口。聲音有些弱,但字字清晰。
“守護者已經回歸卷軸。這次消耗很大,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再次召喚。”
陸燃轉頭看向她。那雙碧綠的眸子裡滿是疲憊,但深處還燃著光。
他點頭。
“辛苦了。”
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回去好好休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