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月的身影在火光中閃爍。
她帶著那五十名暴走海噬鬼,像一柄燒紅的尖刀,反覆切割著敵陣的薄弱處。
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每一次切割都帶走十幾頭怪物的命。
海噬鬼們渾身浴血,甲冑上掛滿了碎肉,但動作越來越快,下手越來越狠。它們已經殺紅了眼。
波波熊的戰陣穩步推進。那三十名海鯨族重甲戰士肩並著肩,一步一步往前壓,把殘敵壓縮在越來越小的範圍內。
那些怪物試圖從側面突圍,被盾牆撞回去;試圖從頭頂躍過,被鏈錘砸下來;試圖潛水逃走,被魚人游擊隊堵個正著。
包圍圈越收越緊,裡面的怪物擠成一團,互相踩踏,互相撕咬。
藍鰭帶著魚人游擊隊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逃竄路線。
他們不扎堆,不冒進,就在戰場邊緣遊走。
哪邊有怪物試圖脫離戰場,他們就出現在哪邊,三叉戟精準刺出,把逃跑者釘死在原地。
幾次之後,再沒有怪物敢往外衝——衝也是死,不衝也是死,只能困在原地等死。
精靈們的遠端火力始終沒停。
她們站在木筏平臺的高處,長弓滿弦,晶能射線槍架穩,精準地點殺著每一個試圖組織起來的頭目。
那些稍微有點腦子、試圖收攏同類的怪物,剛發出幾聲嘶吼,就被一箭貫穿頭顱,或者一道光束炸碎胸腔。幾次之後,再沒有怪物敢出頭。
而那兩尊遠古守護者,更是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巨柱。
古樹守衛每一步踏出,都踩碎三五頭怪物。
它不再需要刻意攻擊,只需要往前走。那些怪物在它腳下像螞蟻,被踩扁,被碾碎,被那些蔓延的能量根鬚纏住絞殺。
它走過的地方,留下一道由碎肉和汙血鋪成的路。
海藤纏繞者更加高效。
它懸浮在海面上空,那些幽藍的藤蔓像活物般舞動,每一次甩動,都有十幾頭怪物被掃進海里。
掃進去不是結束,那些藤蔓會在水下繼續纏繞、絞殺,直到怪物不再動彈,才鬆開,浮上來,成為新的浮屍。
時間在廝殺中緩慢流逝。
夕陽沉入海平線。
那片橘紅的光從海面上消失,夜色開始籠罩戰場。但黑暗沒有降臨——那些燃燒的艦船把整片海域映得通紅,火光跳動,把每一個廝殺的身影都鍍上暗紅的輪廓。
火光照亮緋月揮刀的身影。照亮波波熊砸下的鏈錘。
照亮藍鰭刺出的三叉戟。照亮精靈們繃緊的長弓。照亮那兩尊移動的巨像。
火光也照亮那些怪物絕望的眼眸。
嘶吼聲漸漸稀落。慘叫聲也不再密集。
海面上漂浮的屍體越來越多,活著的怪物越來越少。
行宮的戰士們眼中,那最後一絲緊繃正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熾熱的興奮。
贏了。
這個念頭開始在每個人心底蔓延。
不是猜測,不是希望,是確認——已經贏了。
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只是把這最後一波殘敵徹底清空的問題。
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時——
噗嗤!
古樹守衛那粗壯的巨臂落下,最後一隻縫合怪物的頭顱在掌下炸開。
碎骨混著汙血濺上樹幹,沿著那些龜裂的樹皮往下淌。
那具無頭的軀體晃了晃,終於癱倒,砸進屍堆裡,濺起一蓬暗紅的血水。
戰場上,徹底安靜下來。
沒有嘶吼,沒有慘叫,沒有兵器碰撞的鏗鏘。
只有海風嗚咽著掠過殘骸,只有火焰還在燃燒的噼啪聲,只有那些正在沉沒的船體殘骸發出的、咕嘟嘟的嗆水聲。
陸燃站在一艘剛剛吞噬完畢的艦船殘骸上。
那艘船在他手掌按上去之後,已經化作資料流匯入體內,只剩下一塊勉強立足的甲板碎片還浮在海面。
他站在那塊碎片上,環顧四周。
海面,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殘骸。
無數殘骸。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有的還在燃燒,火焰舔舐著焦黑的骨架,偶爾爆出一串火星;有的已經只剩焦黑的輪廓,像一具具被燒盡的巨獸屍骨,歪斜著半沉在海里;有的翻著底朝天,長滿藤壺的船底露在水面上,裂縫裡還在往外滲油。
怪物屍體層層疊疊。
那些扭曲的、醜陋的、曾經瘋狂撲擊的縫合怪物,此刻全都一動不動。
它們有的四肢攤開,漂浮在海面;有的互相疊壓,堆成小小的屍山;有的掛在殘骸邊緣,頭顱垂進水裡,隨著海浪輕輕晃動。
利齒還在,眼球還在,但那些眼睛裡已經沒有任何光。
暗紅的汙血把海水染成一片詭異的鏽色。
從腳下到天邊,全是那種顏色。不是鮮紅,是發黑發暗的鐵鏽紅,粘稠得像化不開的顏料。
在晨曦微光裡,那顏色泛著令人作嘔的光澤,像一層厚厚的油膜覆蓋在海面上。
空氣裡瀰漫著焦臭。
那是燒焦的木材、融化的金屬、碳化的血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血腥味壓過一切,濃烈得讓人喉嚨發緊。
還有某種更詭異的、甜膩膩的氣息——那是生物組織腐爛時特有的味道,從那些堆積的屍體上升起,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讓人幾乎窒息。
陸燃深吸一口氣。
那股混雜的氣味灌進肺裡,嗆得他胸口發悶。
他沒有咳,只是緩緩吐出,然後再次環顧四周。
遠處,緋月站在一堆屍骸上。唐刀碎月杵在身邊,刀身上沾滿汙血,正順著血槽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甲冑上掛著碎肉,臉上濺滿血點,只有那雙眼睛還是清的。
她也在看這片戰場,看那些殘骸,看那些屍體,看那些還在燃燒的船。
更遠處,波波熊一屁股坐在一艘沉船的船舷上。
那根鏈錘被他扔在腳邊,錘頭上沾滿碎骨和血肉。
他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那張粗獷的臉上全是血汙,但眼睛裡的興奮還沒完全褪去。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然後咧開嘴,露出交錯的鈍齒。
藍鰭從水下冒出頭。
他甩了甩腦袋,把掛在尖耳上的碎肉甩掉,然後遊向最近的一塊殘骸,翻身上去,仰面躺倒。那些幽藍的鱗片上沾滿汙血,在晨光裡泛著暗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