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裝偽人的猩紅眼眸死死盯著那四道虛影。
它們還在殺。那頭髮出怪叫的巨大怪物已經撕碎了第八頭獵殺者,尾錘砸爛一艘試圖靠近的小型快艇。
另外三道像幽靈般遊走,所過之處,偽人和怪物成片倒下。
它腦子裡那些來自戈爾薩的、關於木筏主的記憶碎片,突然被甚麼東西翻了出來。
光幕、核心、能力。
它隱約記得,主人曾有一次憤怒地砸碎整面觀測窗,嘶吼著說某些木筏主擁有“吞噬”和“轉化”的許可權——那是世界規則賦予的特權,可以把敵人的力量,變成自己的養料。
當時它不理解。
現在它看見了。
那些虛影…那些曾經屬於海淵之眼的偽人…是被那個人類“吃”掉之後,又“吐”出來的東西。
西裝偽人猛地搖頭。
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不。
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它強行壓下意識深處翻湧的雜念,重新聚焦那道身影。
距離——
五百米。
那個人類從四道虛影撕開的缺口穿過,速度幾乎沒有衰減。
隕鐵長槍拖在身側,槍尖劃過海面,切開一道細細的白線。
三百米。
他已經衝出了最密集的怪物群。
剩下的攔截者稀稀拉拉,不成陣型。
那四道虛影散在他周圍,像四顆衛星,替他擋下從側翼撲來的零散攻擊。
一百米。
西裝偽人甚至能看清他的眼睛了。
冰冷,專注。
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那雙眼睛穿過硝煙,穿過殘骸,穿過彼此之間最後一層薄薄的怪物群,死死鎖在它身上。
它看見了槍尖上凝聚的東西。
那不是光,不是能量。
是某種更實質的、幾乎要凝結成液體的殺意。
那殺意隔著上百米距離,已經刺得它眼球表面微微發涼。
西裝偽人挺直了身軀。
它沒有後退。
那道站在艦橋前的身影,依舊筆挺如刀裁。
它同樣盯著陸燃,猩紅眼眸裡的困惑和震驚正在急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冰冷、更專注的東西。
它張開嘴,無聲地吐出幾個字。
“死在這裡吧,人類領袖。”
右手緩緩探入西裝內側。指尖觸到某件冰冷的、從未在人前展示過的東西——那是戈爾薩親自賜予的武器,只在最關鍵時刻啟用。
金屬表面鐫刻著扭曲的紋路,觸感像活物的面板。
它握住那東西,沒有抽出來。
它在等。
等那個人類再近一點,等他衝進最致命的範圍。
五十米。
陸燃的身影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黑色的軌跡。
腳下的海水被他每一步踏得炸開,水花在身後拖成一條白色的尾跡。
他看見了西裝偽人探入懷中的右手。
看見了它嘴角那個扭曲的、像要扯開卻沒扯開的弧度。
看見了它猩紅眼眸深處,某種比之前更危險的東西正在凝聚。
他甚至能看清那件西裝紐扣的排列,看清那張蒼白麵孔上細微的縫合痕跡,看清它脖頸處隱約跳動的、不屬於人類的血管。
陸燃握緊隕鐵長槍。
身體微伏。肌肉從背部到腰腹到雙腿,每一根纖維都繃到極限,像拉到滿弦的弓,像壓縮到臨界點的彈簧。
下一瞬——
轟!!!
他腳下的海水轟然炸開!
不是踏水,是爆炸。
那一腳踩下去的力量,硬生生在海面上踩出一個直徑三米的凹陷,海水向四周瘋狂排開,露出底下短暫的真空!
陸燃的身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太快了。
快到肉眼無法捕捉,快到空氣被撕裂時發出的尖嘯還沒來得及傳出,距離已經不足三十米!
二十米。
陸燃踏碎腳下最後一顆攔路怪物的顱骨,碎骨和汙血在他靴底炸開。
他沒有低頭看,甚至沒有減速。
隕鐵長槍已經刺出。
槍尖破開空氣,破開硝煙,破開彼此之間最後那層稀薄的怪物殘骸。
殺意在槍尖凝聚,幾乎凝成實質——那是一層肉眼可見的、漆黑的鋒芒,像火焰,像霧氣,又像某種從槍身內部直接溢位的、壓抑太久的怒意。
槍尖指向——西裝偽人的咽喉。
然後它抽出了那柄武器。
陸燃的瞳孔微微一縮。
不是恐懼。
是某種更深層的、生理性的警覺——像被毒蛇盯上時脊椎本能躥起的那股涼意。
那是一截短杖。
半臂長短。通體繚繞著濃稠如墨汁的黑霧。
那黑霧不是靜止的,它在蠕動,在翻湧,像活物的呼吸,像某種被困住太久、時刻想掙脫出來的東西在掙扎。
偶爾,黑霧裂開一道細小的縫隙。
縫隙裡露出慘白的本體——焦枯的骨質,像燒過的骨頭,又像枯死的樹幹。
那慘白在墨色中一閃而過,隨即又被湧上的黑霧吞沒。
但真正讓陸燃脊背繃緊的,不是短杖本身。
是短杖周圍的東西。
那些…虛影。
無數半透明的人形,如同衛星般緩慢旋轉,懸浮在短杖的引力場中。
它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著破爛的漁民麻衣,衣角還在滴著看不見的水;
有的披著海族特有的鱗甲殘片,殘片邊緣模糊,像被燒過又凝固;
還有幾個身形纖細,尖耳特徵明顯——精靈。
它們的面容扭曲。
每一個都扭曲到幾乎無法辨認原本的長相。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痛苦。是凝固在生命最後一刻的、最極致的那種痛苦。
有的嘴巴張到極限,像在嘶吼;有的眼球突出,像被甚麼從內部擠壓;
有的雙手抓向自己面門,指甲摳進臉頰的虛影裡。
它們張著嘴。
但沒有聲音發出。
它們只是飄著,轉著,永遠在那柄邪惡武器的周圍飄蕩、掙扎,像被無形鎖鏈拴住的囚徒,永無止境地繞著那個原點旋轉。
偶爾,一個虛影的臉轉到陸燃這個方向。
它那雙空洞的眼眶裡,似乎閃過甚麼。
是意識殘片?是生前的最後一絲執念?還是某種更虛無的東西?
陸燃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是甚麼。
那是被虐殺的亡魂。被剝奪了安息的權利,被永遠囚禁在這柄武器的力場裡,成為它力量的燃料,成為西裝偽人隨時可以呼叫的某種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