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虛影——當西裝偽人握住那柄短杖的瞬間,它們動了。
原本緩慢旋轉的軌跡驟然紊亂。
離得最近的幾道亡魂,像被甚麼東西猛地驚醒,同時轉向,空洞的眼眶死死盯住握著短杖的那隻蒼白的手。
它們撲了上去。
不是飄,是撲。
像溺水的人終於看見岸邊,像困在籠中太久的野獸嗅到血腥味。
它們扭曲的身形拉成模糊的線條,半透明的手指張開,指甲——如果那些模糊的虛影還有指甲的話——朝西裝偽人的臉、脖頸、手臂狠狠抓去。
表情扭曲到極限、仇恨、怨毒,還有某種近乎瘋狂的、壓抑了太久的渴望。
撲到一半。
距離西裝偽人數寸之處——嘭。
一道無形的屏障憑空浮現。
看不見,但那些虛影撞上去的瞬間,它們的身形劇烈震顫,像撞上蛛網的飛蟲。
它們掙扎,撕扯,用頭撞,用指甲摳,用牙齒咬。
但那道屏障紋絲不動。
一秒、兩秒、三秒。
它們被彈開。
像被無形的巨手推回,像拴著鎖鏈的囚徒被猛地拽回牢房深處。
它們扭曲的臉上,那剛剛燃起的、絕望的希望,瞬間熄滅,重新凝固成永恆的、無法解脫的痛苦。
它們被拖回武器的引力場,繼續那永無止境的旋轉。
陸燃渾身的汗毛,在同一瞬間根根倒豎。
那不是恐懼。
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是生命本能對死亡的厭惡,是血肉之軀對褻瀆亡者行為的極致反感。
像有一千隻冰冷的手,同時從他的脊椎底部往上摸,摸過每一節骨頭,摸到後頸,摸到頭皮。
他彷彿被無數雙來自冥府的眼睛同時盯上。
那些眼睛空洞,但裡面有東西——有生前的記憶殘片,有死時的極致痛苦,有被囚禁太久後扭曲成怨恨的絕望。
它們從各個角度盯著他,盯著這個活人,盯著這個還能呼吸、還能戰鬥、還能自由選擇死亡方式的生靈。
西裝偽人握住那柄短杖。
它那張一直僵硬冰冷、像戴了太久面具的臉,此刻竟然浮現出某種近乎虔誠的表情。
不是偽裝。
是真正的、從它那由怨念和殘片構成的意識深處湧出的——病態的滿足。
它抬起猩紅的眼眸。
陸燃的槍尖距離它的咽喉,已不足三米。
但它沒有躲。
甚至沒有後退。
它只是看著陸燃。
看著這個已經殺穿半個戰場、渾身濺滿怪物汙血的人類。它的嘴角開始抽動,然後一點一點咧開。
第一次。
這是它第一次做出一個可以被稱作“笑容”的表情。
猙獰、殘忍、扭曲到極致。
“你很幸運。”
聲音不是從它嘴裡發出的。
是透過某種共振,直接刺進陸燃的耳膜,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意識深處。
“能見到主人賜予我的‘縛魂杖’。”
它抬起那柄短杖,讓那些旋轉的虛影更清晰地暴露在陸燃視野裡。
那些亡魂還在掙扎,還在無聲地嘶吼,還在用空洞的眼眶盯著每一個活物。
“這裡面的每一道亡魂,”西裝偽人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片摩擦,“都曾是和你一樣、試圖反抗我們的愚蠢生靈。”
它頓了頓。
那個扭曲的笑容咧得更大。
“現在,它們永遠是我的了。”
西裝偽人沒有扣動扳機。
沒有唸誦咒語。
它只是握著那柄短杖,手腕微微一顫。
嗡——!!!
那聲音不是從空氣中傳來的。
是直接震進陸燃顱骨深處的低頻共振,像有一萬隻蟲子同時在他腦子裡扇動翅膀。
然後,那些靈魂動了。
不是緩慢地飄。
是噴湧。
像開閘的洪水,像潰堤的泥石流,像被壓抑了太久的甚麼東西終於找到出口。
無數道半透明的虛影從縛魂杖周圍炸開,朝著陸燃所在的方向鋪天蓋地壓來。
它們不再無聲。
它們發出尖嘯。
那尖嘯同樣不是聲音,是直接刺進意識的冰冷震顫。
每一個虛影都在嘶吼,都在哀嚎,都在詛咒——它們的聲音疊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聲網,把陸燃從頭到腳罩住。
陸燃扣動了扳機。
沒有猶豫。
在那群靈魂撲來的同一瞬間,他的食指已經壓到底。
嗤——!
充能式脈衝手槍噴出一道幽藍光束。
高度凝練,亮度刺眼,足以貫穿十公分合金裝甲的一擊,撕裂空氣,直取西裝偽人眉心。
西裝偽人甚至沒有閃避。
它只是將縛魂杖微微橫移。
那洶湧而來的靈魂洪流中,立刻分出一部分。
那些虛影在半空中驟然轉向,像被無形的手扯動,在西裝偽人身前交織、重疊、堆積。
它們手抓著手,身貼著身,臉擠著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構築成一道屏障。
一道由無數扭曲面孔組成的屏障。
那些面孔還在動,還在掙扎,還在無聲地嘶吼。
它們空洞的眼眶朝向陸燃的方向,嘴巴張到極限,像在承受某種永恆的酷刑,又像在替西裝偽人擋下這一擊。
噗嗤。
脈衝束射入屏障。
那些被正面擊中的亡魂面孔瞬間崩散——它們的身形像煙霧般炸開,化作虛無,連殘影都沒留下。但屏障沒有破。
因為下一秒,更多的虛影已經從縛魂杖湧出。
它們填補了空缺,堆積在崩散的位置,繼續用自己扭曲的身軀,替西裝偽人擋下本該貫穿它眉心的那道攻擊。
脈衝束消失了。淹沒在那堵由亡魂堆成的牆裡。
西裝偽人站在原地,連半步都沒退。
而那些沒有匯入屏障的靈魂虛影,已經撲到了陸燃面前。
冰冷。
不是海水的冰冷。
那種冷是物理的,是從面板往裡滲。
這個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鑽。
是從意識深處直接湧上來的。
是能將靈魂本身凍結的、屬於死亡純粹的寒意。
陸燃感覺自己的動作慢了。
不是真的慢。
是那股寒意刺進身體後,每一塊肌肉都在本能地收縮,每一根神經都在傳遞同樣的訊號——逃!快逃!這東西不能碰!
但他沒有逃。
他站在原地,握緊長槍,看著那些扭曲的面孔撲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