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臺左翼,第三防區。
一名射手剛打空彈匣,低頭摸向腰間,手指觸到空蕩蕩的彈匣袋。
他愣了半秒,抬頭。
一頭四臂縫合怪物已經扒上浮筒,三隻手臂扣進木板縫隙,第四隻高高揚起,指尖骨刃反光,朝他面門劈下。
噗。
骨刃在他鼻尖前三寸停住。
怪物頭顱從側面炸開,汙血噴了他一臉。
他抹眼睛,看見緋月從他身側掠過,刀鋒下垂,血珠順著血槽滑落。
“換位。後撤補給。”
射手沒說話,抓起空槍,彎腰跑向後方彈藥堆垛。
他身後,又一頭怪物攀上浮筒。
噗。
這次是陸燃。
淡藍光束貫穿怪物眼眶。
他收回槍,環顧四周。
左翼缺口剛堵上,右翼告急。
一頭比同類大兩倍的畸形縫合獸撞開臨時架設的拒馬,三名海噬鬼正圍著它纏鬥,骨刃砍進它厚皮,拔出來帶一蓬血,它像沒感覺,依舊揮爪橫掃。
更遠處,海面上敵艦殘骸已經堆成小丘。
但還有新的黑帆從濃煙後鑽出,推進器全開,直直撞來。
彈藥消耗曲線陡得扎眼。後勤兵扛著彈藥箱在陣地間飛奔,箱體從滿到空,速度越來越快。
通訊頻道里,各防區報備的字眼正從“彈藥充足”變成“餘量三分之一”,再變成“請求補充”。
然後——
嗚——!!!
引擎聲。
不是平臺自身的動力,不是已靠幫的三艘潛艇。
來自戰場側後方,高亢,尖銳,像深海巨鯨刺破水面的長嘯。
陸燃轉頭。
那艘船。
那艘被火焰、怪物、敵艦炮火圍困在包圍圈中心近十分鐘的誘餌船。
它正從濃煙與殘骸中,緩緩站直身體。
船體表面那層偽裝用的暗啞塗層,此刻正大片大片剝落,不是被炸碎,而是主動剝離。像蛻皮。像破繭。
塗層碎片落進海里,露出下面真正的艦殼。
不是老舊潛艇的暗灰色。
是一種壓得很低、卻能在不同角度下折射出幽藍與銀白交織的金屬冷光。
光線流過船體,沿著某種規律的紋路蔓延,像血管,像能量回路的呼吸。
那些被刻意留下的“刮痕”、“凹坑”、“鏽跡”,此刻正一塊塊翻起、崩解,露出其下完好無損、甚至沒有一絲焦痕的原裝裝甲。
它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笨拙、遲緩、彷彿隨時要熄火的掙扎。
而是沉穩、有力、每一個推進脈衝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它撞開左側一艘卡住它船舷的敵艦殘骸,那殘骸從中斷裂,像被巨鯨頂穿的鯨骨。
它甩脫攀附在船殼上的七八隻怪物,那些怪物被加速甩進海里,有兩隻直接被船尾推進器噴出的湍流撕碎。
船首。
三塊裝甲板無聲滑開,露出下方隱藏的炮口。
不是舊式火炮,或臨時加裝的能量槍。
是三聯裝速射脈衝炮。口徑統一,供彈艙一體化,炮管外側鐫刻著精靈工匠手刻的散熱符文,此刻正從幽藍急速過渡到熾白。
轟轟轟——!
三道能量束呈扇形潑灑而出。
沒有瞄準,不需要瞄準。
射程內,任何擋在海影號和木筏平臺之間、塗著黑帆的東西,都是目標。
一艘企圖橫切攔截的中型突擊艦,側舷被一道光束命中,裝甲板瞬間氣化,內部彈藥庫暴露。
第二道光束緊隨而至,引爆。艦船從中間炸成兩截,殘骸向兩側翻開,讓出通道。
另一艘堵在前路的運輸船,船艏被第三道光束削掉,像被巨刃斬首。它失去動力,開始打橫、下沉。
海影號從它身側掠過,帶起的尾流把那艘將沉的船推得更遠。
陸燃看著那艘船破浪而來。看著它船殼上流淌的能量紋路。
看著它艙門邊緣正在急速轉綠的指示燈。
他朝通訊員打了個手勢。
“方舟,靠幫。開艙門。”
命令剛落,海影號已經切入木筏平臺右舷。
船體與平臺邊緣相距不足三米,緩衝墊彈出,咔嗒一聲咬合鎖定。
側舷。
不是一道艙門。是三道。
同時開啟。
液壓桿推著厚重艙門向外翻倒,嘭,嘭,嘭。
門板砸在平臺甲板上,搭成三條寬闊的坡道。
艙內,壓抑已久的低吼、甲冑摩擦、武器出鞘的聲音,像被閘門攔了太久的洪水,瞬間傾瀉。
第一批衝下坡道的,是四十名海噬鬼精銳。
不是之前那種佝僂、壓抑的沉默。
它們的複眼燒成暗紅,甲冑關節處嵌著剛更換的動能輔助模組,每邁一步,液壓活塞都發出短促的嗤聲。
武器不是骨刃——是蜥蜴人工坊趕製的重型鏈鋸劍,鋸齒此刻還在空轉,嗡嗡震顫。
第二批,是十二組預製炮臺元件。
運輸機械人六足快速交替,將分解狀態的根鬚炮臺基座、潮汐炮儲能核心、彈藥自動供彈鏈,精準投送到平臺預設的各處空置基座。
隨行的蜥蜴人技師幾乎同步跟上,扳手、資料板、能量檢測儀在爪間翻飛。
第三批,是彈藥。
成箱的標準化彈匣,成捆的能量電池組,用防水帆布包裹的凝滯雷、震盪雷、水下爆破彈。後勤兵不需要指揮,自動分成幾隊,扛起箱體就往各防區缺口奔去。
前後不足九十秒。
木筏平臺的防禦火力,硬生生往上拔了兩個臺階。
嗤嗤嗤嗤——
新架設的根鬚炮臺開始充能、發射。
墨綠光團越過己方陣地,精準砸入兩百米外那片蠕動的黑色怪物潮。
根鬚炸開,瘋狂蔓延,像忽然從海底長出的絞索叢林,把數百頭怪物捆在一起,勒緊、穿刺、絞殺。
轟轟轟轟——
海影號自身搭載的側舷速射炮與木筏平臺上的潮汐炮臺形成交叉火力。
一方是穿透、撕裂、點殺;一方是鈍擊、衝擊、掀翻。
敵艦群衝進這片交織的死亡扇面,如同撞上無形的刀網。
衝在最前的三艘,幾乎同時被潮汐炮命中吃水線。水柱尚未落下,速射炮的穿甲彈已至,沿著裂口灌入船艙。
爆炸。進水。側翻。
後面的敵艦試圖繞過殘骸,卻被根鬚叢林纏住船舵。動彈不得的幾秒鐘,足夠平臺上的射手完成瞄準、擊發。
它們的船殼被鑿開,火焰從內部湧出。
怪物潮還在湧。
但它們撞上的,不再是之前那條緊繃、薄弱、多處漏風的防線。
它們撞上的,是一堵剛剛又澆了一層熔鐵、夯實了地基的牆。
衝在最前的幾百頭怪物,在距離平臺邊緣不足五十米處,被綿密到幾乎連成線的火力風暴撕碎。
殘骸落海,汙血上湧,後面的衝擊勢頭,硬生生被這股驟然增強的反擊力拍停、拍碎、拍散。
海水裡的黑色,第一次,被更濃更稠的暗紅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