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燃扣下扳機,又一團汙血在遠處的海面上炸開。
他把打空的彈匣退出來,隨手插回腰間的回收袋。
左眼還貼著觀測鏡的目鏡,視野裡是那艘推進器短路後徹底失去動力、正在原地打轉的黑帆艦船。
偽人像無頭蒼蠅在甲板上亂竄,有的試圖跳海,有的盲目朝空處開火。
他收回視線,沒再開槍。
腦子裡的線頭,卻在剛才那一瞬間,被甚麼東西猛地扯了一下。
海淵之眼。
這個勢力盤踞在這片海域數十年。
不是幾個月,不是幾年,是幾十年。
幾十年。
陸燃搭在彈藥箱邊緣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金屬表面敲了兩下。
嗒,嗒。
足夠一個人,從一個普通的木筏主,成長為甚麼樣的存在?
他想起自己的光幕。
那個每天重新整理、偶爾會跳出稀有圖紙或高難任務的半透明介面。
想起雲瀾商街上來自不同海域的商船,想起交易行裡堆積如山的資源置換清單,想起那張此刻正躺在“潛淵方舟”指揮艙裡、閃爍著冰冷銀色光澤的終極潛水艇升級圖紙。
那是木筏主的特權。是世界分給漂泊者的一根柺杖,也是一條繩索。
可眼前這些敵艦呢?
陸燃的視線再次掠過觀測鏡。一艘正在緩慢下沉的艦船,側舷的裝甲板補了又補,新舊焊痕疊了三層。
另一艘船艏的火炮,炮管根部有明顯的銼削痕跡——那是為了強行裝上口徑不匹配的炮座。
它們的能量武器。
少數幾門能發射的,能量回路外殼上刻著的徽記,他認出其中三個。
一個是兩年前覆滅的灰鰭魚人部落的戰徽,一個是去年被屠淨的流浪者船隊旗號,還有一個…是上個月才從行宮情報網裡劃掉名字、全員失蹤的中立商團。
搶來的。
全是搶來的。
沒有一件是自己造的。
陸燃把觀測鏡往旁邊推了推,背脊靠上身後的物資箱。
海風吹過來,帶著硝煙和海水鹹腥的混合氣味。
幾十年。
足夠他把瀚海行宮打造成真正的移動海上城邦。
足夠他麾下每一艘艦船都配備統一的制式能量炮,每一名戰士都穿上模組化的附魔甲冑,每一個工匠都能照著標準圖紙批次生產通用零件。
而不是…
陸燃睜開眼,視線投向海面上那堆燃燒的、沉沒的、互相碰撞的黑色殘骸。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一門火炮壞了都找不到原廠零件,只能從另一艘沉船上拆一塊形狀差不多的鋼板,用鉚釘敲上去湊合。
而不是連自己的彈藥都無法統一,炮彈型號來自三個不同海域,彈道重量參差不齊,炮手每開一炮都得憑手感重新校準。
陸燃的手指又敲了一下彈藥箱。
海淵之眼的首領不是木筏主,至少現在不是。
這個念頭像一塊冰冷光滑的礁石,從思維的深處緩緩浮上來,露出水面。
他曾經是。
一定曾經是。
否則他無法從那個“所有人起點都一樣”的時代脫穎而出,建立勢力,聚攏追隨者,成為盤踞一方的霸主。
但後來發生了甚麼?
失去了光幕。
失去了交易許可權。
失去了…木筏主的身份。
陸燃不知道那是怎麼發生的。
是某種懲罰?某種代價?
還是他自己主動捨棄?
資訊太少,無法推斷。
但結果擺在眼前。
一個曾經站在規則之內、享受過規則便利的人,被踢出了規則之外。
他無法再透過光幕購買任何圖紙。無法再接受系統任務換取獎勵。
無法再把自己的核心基地升級改造。
無法再讓工匠們照著介面裡那精確到毫米的三維投影進行鍛造。
他擁有的,只剩下他搶來的。
於是他只能搶。
搶食物,搶材料,搶武器,搶一切能搶的東西。
從一個個木筏主手裡搶,從一座座海上聚落手裡搶,從那些比他弱小的海族部落手裡搶。
搶了十幾年。
搶來一支東拼西湊的艦隊,搶來一門門型號雜亂的火炮,搶來一堆堆互不相容的彈藥,搶來成千上萬願意為他送死的偽人——那些被他用某種手段剝奪了意志、塞進怨念、改造成行屍走肉的可憐蟲。
但他搶不來一套完整的工業體系。
搶不來技術迭代的能力。
搶不來屬於自己的、能夠持續發展的軍工產線。
他只能把搶來的破爛修修補補,然後繼續搶。
陸燃放下手,慢慢站起來。
膝蓋離開冰冷的金屬地板。
脊椎一節節挺直。
他重新端起脈衝手槍,檢查能量指示,還有百分之七十三。
遠處,又一艘黑帆艦船被根鬚炮臺擊中,甲板裂開,船艙裡冒出濃煙。
偽人的尖叫聲隔著海浪傳過來,模糊,扭曲,像甚麼東西臨死前的吐氣。
一個失去世界眷顧的前任木筏主。
一個只能靠掠奪維持生存的怪物帝王。
一個體會過規則的便利、又被規則拋棄的瘋子。
陸燃把槍口對準海面。一頭渾身纏滿根鬚、正掙扎著朝平臺游來的縫合怪物,露出水面半個腦袋。
他扣下扳機。
光束貫穿。
怪物沉下去。
陸燃放下槍,換彈。
危險。
確實更危險。
失去過的人,會比從未擁有的人更瘋狂,更狠戾,更沒有底線。
因為他知道那是甚麼滋味,他知道自己曾經站在哪裡,他也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這種絕望,足以把任何理智燒成灰燼。
左眼重新貼住觀測鏡的目鏡,右手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槍口朝下。
鏡筒緩緩移動,從左到右,像探照燈掃過礁石密佈的海岸線。
海面上太亂。
偽人艦船燃燒,沉沒,互相碰撞。
縫合怪物的殘肢浮了一層,隨浪湧動。
濃煙裹著能量武器過載的焦臭,遮蔽視野,干擾焦距。
陸燃沒有停。
鏡筒越過一艘傾覆的快艇,越過三艘糾纏在一起的運輸船,越過那艘正在下沉、甲板已傾斜十五度的指揮艦。
然後,他停住了。
焦距微調。
畫面從模糊到清晰,一層層剝開煙霧和距離。
一艘船。
體型中等,不是最大,也不是最靠前。
艦首嵌著一顆慘白的顱骨,不知道是甚麼海獸,眼眶黑洞洞的,對準正前方。
船體塗裝比周圍艦船更規整,沒有東補一塊西焊一片的窘迫痕跡,側舷炮位排列整齊,炮管口徑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