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讓海淵之眼艦隊感到絕望的，是那幾座不斷吞吐著致命光芒的炮臺。
嗡——嘭！
【根鬚纏繞炮臺】的發射聲沉悶而詭異。
一團團包裹著濃郁自然能量的墨綠色光球被拋射出去，在空中劃出拋物線，砸進敵艦最密集或試圖重新編隊的區域。
光球入水或觸船即炸，沒有火焰，只有無數瘋狂滋長、粗如蟒蛇的堅韌根鬚瞬間爆發，纏繞船舵，堵塞推進器，勒緊桅杆，甚至鑽破甲板在船艙內蔓延。
被擊中的艦船立刻失去控制，在根鬚的束縛下互相碰撞、打轉，或是乾脆癱瘓在原地，成為絕佳的固定靶。
轟隆！
譁——！！！
【潮汐炮臺】的怒吼則霸道得多。
每一次齊射，數道高度壓縮、呈現幽藍色的粗大水柱便如同深海巨鯨的噴流，狠狠撞向目標。
那不僅僅是水，而是被賦予了可怕動能和切割屬性的高壓射流。
它們撞擊在船體上，發出擂鼓般的巨響。
噸位較小的快艇直接被掀翻、攔腰撞斷；
中型艦船的側舷被命中，厚實的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向內凹陷、開裂，海水瘋狂倒灌；
即便是體型最大的幾艘指揮艦，被連續幾發水柱砸中船身，也會劇烈震顫，龍骨結構傳出令人牙酸的異響，船速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反觀海淵之眼一方，它們的反擊則顯得凌亂而孱弱。
黑帆艦隊上那些樣式不一的舊式火炮，好不容易才在混亂中調轉了部分炮口，斷斷續續地開火。
轟！
轟！
實心鐵球或粗製濫造的爆炸彈被拋射出來，彈道彎曲，在海風中搖搖晃晃。
它們大部分都遠遠落在了木筏平臺前方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海里，炸起一叢叢毫無意義的水柱。少數幾發靠近的，也偏離目標甚遠，徒勞地掀起浪花。
滋…噗！
零星的能量武器開始閃爍。顏色混雜、不夠穩定的能量光束或拖著綠色尾跡的腐蝕球，慢悠悠地飛向木筏平臺。
這些攻擊威力尚可，但飛行速度太慢，軌跡也清晰可見。
平臺上的精靈法師早已舉起法杖，指尖流淌著微光，在那些攻擊軌跡上佈下一層層柔韌的能量偏轉力場或直接召喚小股旋風進行干擾。
腐蝕球被風帶偏，落入海中，滋滋作響地腐蝕著海水；
能量光束撞上偏轉力場，像撞上光滑的曲面，被折射向無人的天空。
少數漏網之魚，也被時刻警戒的海噬鬼防禦者用特製的能量盾牌或自身堅硬的甲殼硬扛下來，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卻難以突破。
陸燃單膝跪在木筏平臺後側的一處彈藥箱後，右臂架在箱角，左手託穩槍身。
充能式脈衝手槍的槍口隨著他眼球轉動而微微調整方向。
前方兩百米外，一頭剛從水下冒頭的縫合怪物甩開身上的海水，四條反關節肢體扒住平臺邊緣浮筒，正準備往上躥。
陸燃扣下扳機。
嗤。
一道淡藍光束貫穿怪物眉心。那東西四肢一軟，滑回海里，濺起一小蓬浪花。
他收回槍，左眼繼續貼住架在彈藥箱上的行動式觀測鏡。
鏡筒內，海淵之眼艦隊的細節被逐層拉近。
一艘側舷被水刃撕裂的中型黑船上，幾個偽人正試圖操作船艏那門老舊的雙管火炮。
炮管上鏽跡斑駁，一側的瞄準鏡早就碎了，用黑膠布纏著。偽人用力轉動搖柄，卡頓了一下，又用力，才勉強把炮口抬高。
陸燃視線移開。右側另一艘船，甲板上堆著幾箱炮彈，箱體印著的標識來自三個不同海域的船塢，字型各異，漆色新舊不一。
旁邊那門能量炮，護盾發生器外殼刻的是某個覆滅海族部落的徽記。
再遠處，一艘正在緩慢下沉的艦船上，偽人試圖啟動某種應急動力裝置。
外殼撬開，裡面線路裸露，幾根明顯後接的導線胡亂擰在一起，正冒著青煙。
陸燃放下觀測鏡，換了個彈匣，抬槍，又是一道脈衝射出。
五十米外，一頭試圖從側翼泅渡的怪物顱骨炸開。
他收回槍，沒說話。
腦子裡那些碎片，此刻一塊塊卡進位置。
海淵之眼有數量，有不怕死的底層單位，有從無數場屠戮中搜刮來的武器裝備。
但這些東西，從出廠那天起，就是孤品，絕版，各不相容。
今天壞一門炮，找不到原廠零件，就從另一條沉船上拆零件拼。
那個零件壞了，再拆下一艘。
炮臺基座是東拼西湊的，能量回路是七改八改的，彈藥箱是混裝的。
今天打出去的炮彈，可能是三十年前某個中立商團的庫存；明天用完了，換另一批，彈道重量全變。
沒有標準化，沒有技術迭代，沒有研發。
甚至沒有像樣的維護。
偽人只會執行命令，不會思考“為甚麼這門炮打不準”，更不會畫圖紙、建產線、培訓工匠。
縫合怪物除了撕咬就是嘶吼，跟“研發”二字隔著一個太平洋。
它們的一切，都是搶來的。
搶得越多，庫房裡堆積的破爛也越多。
能用就行，不壞就不修，壞了就扔，扔了再去搶。
這套邏輯，用來對付那些各自為戰、火力貧弱、防禦一戳就破的海上流浪者或小型聚落，綽綽有餘。
數量堆上去，不怕死的衝鋒堆上去，搶來的炮彈傾瀉過去，總能砸開殼，啃下肉。
但今天，它們撞上的是瀚海行宮。
陸燃視線掃過木筏平臺。
左側，精靈工匠在炮臺基座旁蹲著，指尖流淌微光，穩定地往能量導管裡輸送自然之力調頻。
那套操作流程，是寫在紙面上、反覆培訓過的。
右側，人類射手從彈藥箱裡抽出預壓滿晶能的彈匣，咔噠一聲換上，順手把打空的舊彈匣扔進回收筐。
每個彈匣型號統一，通用，充能介面標準，隨時可以回充。
更遠處，一門潮汐炮臺剛完成齊射，蜥蜴人技師立刻上前，用專用工具擰開維護蓋板，快速檢查內部儲能節點的磨損情況，資料包給身旁記錄員。
下次保養週期是多少小時，哪幾個零件需要提前備貨，清清楚楚寫在戰術板的電子清單裡。
一套完整的、自主的、可持續運轉的軍工鏈條。
圖紙是自己的，材料也是自己的，藥劑是自己配的，彈藥是自己裝的。
壞了有人修，修完有記錄，記錄用來反推設計缺陷，缺陷在下批次改進。
這不是掠奪。
這是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