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鯨族的漢子們則用他們低沉如悶雷的嗓音,講些深海里的奇聞怪事,講到興起,會用手掌拍打自己厚實的胸甲,發出“砰砰”的響聲,引得附近幾個年輕人類戰士側耳傾聽。
語言磕絆,習慣迥異,連睡覺的姿勢都天差地別。但眼神撞上的時候,裡面沒甚麼隔閡。
只有一種東西是共通的——知道要一起去拼命,也相信身邊這個長得不像人的傢伙,關鍵時刻能把後背靠上去。
得益於潛艇脫胎換骨的效能,原本需要熬上大半個月的深海潛行,被硬生生壓縮到了幾天。
深海里不分晝夜,只能靠艇內計時器判斷時間。
當數字跳到某個節點時,一直懸在主艙上方的深度計和航速指示,開始發生細微但持續的變化。
觀察窗外的海水,顏色沉得像是化不開的墨。
偶爾,一兩條長得隨心所欲的深海發光生物,拖著幽藍或慘綠的光尾,慢悠悠地從舷窗外掠過。
那詭異的光,短暫地照亮潛艇猙獰而沉默的輪廓,隨即又被更大的黑暗吞噬。
艙內那種因長途航行而略顯鬆弛的空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攥緊。
低聲的交談,不知甚麼時候停了。
戰士們開始動作。有人把能量步槍從固定架上取下,檢查充能指示,幽藍的光在槍體上一閃一閃;
有人抽出短刀或匕首,用拇指肚試過刃口,再用軟布從刀根擦到刀尖,擦得寒光瘮人;
海噬鬼們猩紅的複眼規律閃爍,爪子在特製的爪套上收緊、鬆開;
精靈遊俠解開了箭囊的搭扣,手指拂過每一支箭矢的尾羽。
陸燃站在指揮艙的主控臺旁。
索拉在他身邊,複眼緊盯著幾塊顯示著不同波段訊號的螢幕。
被動聲吶傳回的,是一片模糊的、被放大處理的海洋背景噪音譜,其中夾雜著一些不規則的、需要極高經驗才能分辨的“異物”回波。
能量探測器則勾勒出前方海域大致的能量場輪廓,一片巨大的、彷彿撕裂了海底的負能量窪地,正在螢幕上隱隱浮現。
那是“幽暗海溝”。情報裡標註的、殺機四伏的終點。
陸燃看著螢幕上那片越來越清晰的、代表深淵的陰影輪廓,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減速。維持當前深度。全頻道,進入絕對靜默。”
他的聲音在突然變得落針可聞的指揮艙裡響起,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鑿子,鑿在寂靜上。
“我們快要到了。”
“潛淵方舟”的深潛觀測鏡將遠處海面的景象,濾掉大部分雜光後,投映在指揮艙的主螢幕上。
幾團模糊的、輪廓僵硬的黑色影子,嵌在灰暗的海天背景裡。
是船,通體漆黑,帆收著,桅杆像折斷的骨刺。數量比上次碰到的那支少,船型看著也更舊、更笨拙。
側舷那些標誌性的暗紅符文,光暈微弱,呼吸般明滅不定,透著一股半死不活的勁兒。
幾條船在海浪裡慢悠悠地晃盪,隊形散漫,彼此間的距離拉得挺開,像一群掉了隊、沒精打采的老烏鴉。
擱在不清楚底細的人眼裡,這簡直就是另一盤擺在砧板上、肉更少、骨頭更脆的菜。
“裝得還挺像。”
緋月的聲音從旁邊另一個觀測位飄過來,清凌凌的,帶著冰碴子般的譏誚。
她抱著手臂,目光鎖死螢幕,像在解剖一具屍體。
陸燃沒吭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畫面。
演,確實在演。
但那“品”字形的鬆散隊形,細看之下,幾條船之間的夾角和距離,算得很刁。
不夠明顯,卻剛好能保證任意兩條船的火力,能快速覆蓋到中間那片海域。
交叉射擊的雛形。
他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敲了幾下,放大畫面。
焦點落在其中一艘船的甲板上。
那裡堆著些東西,蓋著厚厚的、深色的防水油布,鼓鼓囊囊,輪廓古怪。不是常規貨箱的方正,也不是甲板裝置的稜角,更像…某種臃腫的、不規則的大包裹。
油布邊緣,滲出些暗色的、反著微光的痕跡,粘稠,不像普通雨水或海水。
“標記甲板異常堆積物,座標記錄。”
陸燃開口,聲音平穩,“通知‘海影’、‘深蟄’,留意所有類似目標,列為交戰初期優先清除物件。”
命令透過最低功率的脈衝通訊瞬間發出。
螢幕上,那幾艘“誘餌”船依舊在視野裡懶散地漂著,對下方深海悄然迫近的殺機,似乎毫無察覺。
海浪拍打它們老舊船體的聲音,被觀測鏡的過濾系統削弱,只剩下一陣陣模糊的、遙遠的悶響。
“動力輸出保持最低,航向微調,切入預定觀察位。”
陸燃繼續下令,“索拉,給我那幾艘船能量反應的全頻譜分析,重點掃描甲板下方和龍骨區域。瑞亞,被動聲吶監聽它們內部機械運轉和人員活動頻段。”
潛艇像一條耐心的深海掠食者,藉助海床隆起的陰影和自然洋流的掩護,以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悄然調整著方位,向著那片看似鬆懈、實則暗藏獠牙的海域,一寸寸逼近。
指揮艙裡只剩下裝置運轉的低鳴和陸燃偶爾簡短的指令聲。
緋月依舊抱著手臂,但一隻手已經垂了下來,指尖無意識地搭在了腰側刀柄的暗釦上。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刮過螢幕上“誘餌”艦船的每一個細節——炮口蓋板的開合角度、船舷吃水的細微變化、甚至桅杆頂端那面破舊黑旗飄動的頻率。
她在找破綻。不是對方故意露出的“破綻”,而是那種連演戲者自己都可能忽略的、屬於真實狀態的微小不協調。
“左二船,第三炮位側舷窗,有規律性陰影移動,間隔約七息。”
緋月忽然開口,語速快而清晰,“不是風帆投影。疑似固定崗哨換防或觀察員活動。”
陸燃目光立刻移過去,鎖定她說的位置。
畫面放大,昏暗的光線下,那扇小小的舷窗內,確實有一道模糊的影子,極其規律地,從左到右緩慢平移,消失,片刻後,又從右出現,重複移動。
“記錄。崗哨活動模式納入行為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