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平穩，只有搭在控制檯邊緣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
餌，已遞出。
就等那雙藏在黑暗裡的手，忍不住，來抓了。
“海影號”主動掐掉了大部分探測和高階隱藏功能，只留了最基礎的航行和眼睛。
引擎功率也被調到“剛好能動，但有點費勁”的檔位。
它開始動了，不是潛行，是近乎“大搖大擺”，甚至帶著點“冒失”地，朝著遠處那幾片黑帆影子，筆直地開過去！
航跡拖出的水波比平時明顯，能量波動也懶得仔細藏，就像一個餓紅了眼、看見肉就往前衝的愣頭青獵手。
“誘餌有動靜了。”
觀察員壓著嗓子報告。
遠處海面上，那幾艘原本“蔫了吧唧”的黑船，像被抽了一鞭子，瞬間“活”了過來。
側舷黯淡的符文“呼”地亮起一層暗紅的光暈，船身開始笨拙但明確地轉向，不慌不忙，正正對準了“海影號”莽撞衝來的方向。
它們鬆散隊形也在微妙調整，那個若有若無的“品”字口袋，悄悄張大了口，等著這條“蠢魚”自己往裡鑽。
“海影號”艇內，索拉和瑞亞面前的綜合探測螢幕，隨著潛艇不斷靠近那片預定中的“絞肉機”中心，被動接收到的訊號開始“炸”了。
滴滴滴！
原本混雜在背景噪音裡的微弱回波，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一個個變得清晰、銳利。
能量探測圖上，東北、西南、正南三個方向的深海陰影裡，代表大型艦船的能量光點成群結隊地“跳”了出來！
密密麻麻，像突然被驚擾的魚群。
更深的、接近海床的位置，幾個狹長的、代表潛水艇的梭形訊號，也逐次點亮，由暗轉明。
它們像冬眠結束的毒蛇，開始緩緩地、悄無聲息地蠕動，朝著“海影號”與“誘餌”即將碰頭的海域，慢慢收緊環繞的圈子。
“已確認潛伏主力艦船目標…四十七個。”
瑞亞的電子音響起，比平時快了一絲，但依舊平穩，“大型潛航單位訊號六個。小型高速艇類訊號超過一百。數量持續增加中。”
她的爪子快速敲擊面板，將一個個新出現的訊號標註、分類，投射到中央戰術螢幕上。
一張立體的、由無數光點構成的包圍網，正以前方的“誘餌”艦隊為軸心，緩緩旋轉、收緊。
“包圍圈初步形成。”
索拉盯著螢幕，複眼紅光快速閃爍，補充道，“合攏速度不快不慢，像在調戲獵物。”
陸燃站在主控臺前，看著螢幕上瘋狂增加的敵方標記，看著那條代表“海影號”的孤零零的游標，正無知無畏地朝著光點最密集的中心地帶前進。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映著螢幕上冰冷的藍光。
“誘餌咬鉤了，網也動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投入深水的一顆石頭，打破了指揮艙內幾乎凝滯的空氣，“通知‘海影號’，‘莽撞’戲碼可以再加三分。”
“讓它們覺得，咱們這條‘魚’，已經徹底暈頭轉向，只想著一口吞了眼前的‘肉’。”
“明白。”
陸燃轉向另一組通訊頻道，“報告各自潛伏狀態和相對位置。”
很快，回覆傳來：“潛淵方舟就位，深度一千八百米，距預定接敵點五海里，靜默等級最高。”
“深蟄號就位，深度一千六百五十米，距預定接敵點四點二海里，潛望鏡觀測清晰，未暴露。”
“好。”
陸燃點頭，目光重新鎖死戰術螢幕，“各單位保持靜默，持續監控。‘海影號’進入‘誘餌’艦船一海里範圍時，預警。”
“海影號”接到指令，引擎“嗡”地一聲，功率又往上躥了半格，推著它笨拙但加速地往前衝，那副急吼吼要撲食的模樣，演得更足了。
距離在飛快縮短。
已經能透過觀測鏡，看清對面黑船上偽人模糊的身影在甲板上移動，看清那些鼓囊囊的油布包裹。
就在“海影號”即將闖入對方最舒服的開火距離時——
“誘餌”艦隊甲板上，那幾堆油布旁，猛地竄起幾道刺眼的火線！
不是一點，是同時，從不同位置點燃。
潛伏在下面的偽人動了手。
轟！
呼——！
幾乎沒有間隔，烈焰騰空而起！
那火顏色古怪，暗紅裡摻著慘綠，即使在潮溼的海風和海浪水汽裡，也燒得極其暴烈、旺盛。
火舌舔上浸透了油脂的甲板、纜繩、堆放的雜物，發出“噼啪”爆響，眨眼間就把幾艘黑船變成了海面上幾團瘋狂扭動的巨大火球！
這些“火船”非但沒停，反而藉著殘存的動力，開始加速，朝著“海影號”合圍過來！
它們像是要把自己變成移動的火牆，把這艘“上鉤”的潛艇困死在火焰與高溫之中！
與此同時，甲板上那些數量不多的偽人，發出短促刺耳的嘶吼，紛紛從船舷翻身躍下，“噗通”、“噗通”砸進海里。
入水瞬間，異變陡生！
它們的軀體在海面下劇烈地扭曲、膨脹、撕裂！
面板和布料崩開，露出下面暗紅色的筋肉、外翻的骨刺、鑲嵌著金屬利刃的畸形肢體！
有的雙臂膨大成佈滿骨瘤的重錘，有的脊背裂開鑽出噴射腐蝕粘液的管狀器官，有的下肢反關節彎曲彈出帶蹼的利爪…
短短几息，它們就從人形偽裝，化作了十幾頭形態各異、散發著純粹惡意的深海縫合怪物，擺動畸形的肢體，劃開海水，從水下直撲“海影號”相對脆弱的腹部和推進器！
幾乎就在火焰燃起、怪物入水的同一剎那——
嗚——！！！！
低沉、浩大、彷彿從海底深處傳來的引擎轟鳴，從四面八方驟然炸響！
原本看似空曠的海平線，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撕開了幕布！
東北、西南、正南…各個方向，密密麻麻的黑色帆影如同鬼魅般憑空浮現！
它們從海霧的遮掩後、從島嶼的背陰面、甚至從利用光學偽裝保持半透明的隱形狀態中解除，露出了猙獰的全貌！
大大小小，形制各異，但都懸掛著海淵之眼那令人心悸的黑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