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燃看著汐瀾，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然後開口：“你當時離那艦隊多遠？”
“海淵之眼的船，警戒圈不該這麼松。”
這話問出來，一是釘死情報的細節，二也是摸這新來精靈的底。
汐瀾聽了，臉上掠過一絲不好意思，抿了抿唇。
她沒直接回答，而是抬起了自己的一隻手臂，手腕輕輕一轉，五指微微張開。
下一秒，她整個人“淡”了一下。
不是隱身，是存在感像退潮一樣，唰地往下掉。
她身上那股屬於精靈的、鮮活的生命氣息，還有面板在燈光下自然的光澤，甚至呼吸帶起的空氣流動，都在一瞬間變得極其微弱，稀薄得幾乎抓不住。
眼睛還能看見她站在那裡，但感知掃過去，那片位置卻空落落的，像視線下意識滑開了一塊礁石，或者忽略了一叢再普通不過的水草。
“這是我們一族…血脈裡帶著的一點本事。”
汐瀾的聲音傳過來，也變了調，像是隔了層水，空靈，飄忽，不太真切，“我叫它‘深潛匿影’。”
“用出來的時候，能把自己‘按進’周圍環境裡，藏住所有氣息和能量動靜，只要不先動手，或者移動得跟受驚的箭魚一樣快，就算從那些感覺特別靈的怪物旁邊蹭過去，它們也未必能立刻反應過來。”
她停了停，那飄忽的聲音裡透出點力竭的虛弱，“不過撐不久，特別耗神。”
她話音落下，那層籠罩著她的、令人不自覺忽略的“薄膜”悄然褪去。
存在感猛地清晰起來，像是虛化的影象突然對上了焦。
她臉色明顯白了點，呼吸也重了些，額角滲出細微的汗。
“好本事！”
藍鰭脫口而出，尾鰭贊同地拍打了一下地面。
魚人對這種近乎完美的隱匿有著天然的欣賞。
“難怪。”
緋月抱著的手臂放了下來，看向汐瀾的眼神裡，之前那層審視的冰殼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評估價值的銳光。
陸燃點了點頭，眼中的讚賞沒掩飾。
這天賦，簡直就是為深海偵察和潛伏量身打造的。
對上海淵之眼這種對手，這樣一個能悄無聲息貼到敵人鼻子底下的耳目，價值難以估量。
“你帶來的這個訊息，很關鍵，汐瀾。”
陸燃的語氣沉下來，帶著分量，“幫我們繞開了一個可能摔進去就爬不出來的坑。多謝。”
汐瀾的臉頰浮起一層很淡的紅暈，連忙擺手：“不、不用謝！能派上用場就好！”
隨著她這句話落下，議廳裡積壓的、關於“去不去”、“是不是陷阱”的滯重空氣，被猛地攪動、衝散了。
所有人的思路，被汐瀾的情報和展示的能力，強行扭向了另一個方向。
索拉粗壯的手指戳向海圖上的紅點，複眼光芒閃爍：“誘餌船是改過的，火控調低了…這是故意露破綻，引我們靠上去纏鬥。”
波波熊悶聲道：“主力藏在遠處，靜默待命…等咬鉤的訊號。”
緋月介面，語速快了起來：“追蹤信標…大機率藏在那些‘誘餌’船的船體深處，或者由某個偽裝成普通船員的單位攜帶。一旦接戰，就會啟用，給埋伏的主力指路。”
藍鰭的戟尖虛點著海圖上海溝的位置：“合圍路線…應該會利用這幾處深水通道和洋流，縮短包抄時間。”
你一言我一語，陷阱的輪廓被迅速拆解、攤開。
從“是否出擊”，變成了“怎麼反過來，利用這個現成的套”。
陸燃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椅背。
等眾人聲音稍歇，他才開口：“陷阱是看清了。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兩條路。”
他豎起兩根手指，“一，不動，讓它們的佈置落空。但我們會一直暴露在它們的搜尋網下，被動。二…”
他停頓，目光掃過眾人，“將計就計。它們想讓我們咬餌，我們就‘咬’給它看。但怎麼咬，咬哪裡，咬了之後是吐掉還是連鉤子一起吞了，得我們說了算。”
他看向臉色還有些發白、但眼睛亮晶晶聽著大家分析的汐瀾。
“汐瀾，你的能力，和你聽到的東西，給我們多了一種選擇。”
陸燃說，“也給了我們一張，它們暫時還不知道的牌。”
汐瀾挺直了背，用力點頭，海藍色的髮梢跟著晃動。
她或許還沒完全理解所有戰術細節，但她聽懂了，自己帶來的東西，真的有用。
汐瀾帶來的訊息，像塊燒紅的鐵，砸進議廳這潭水裡，激起一片“嗤嗤”作響的白霧與久久不散的暗湧。
短暫的、確認情報後的振奮勁頭過去，一股更沉的東西，順著脊椎慢慢爬了上來。
“操…真險！”
一個坐在角落的海噬鬼軍官從喉嚨裡擠出聲音，覆著幾丁質甲殼的拳頭“砰”地砸在金屬桌沿上，發出悶響，“要不是主上和幾位大人覺著味兒不對，按著沒讓動，咱們這會兒怕是已經嗷嗷叫著撲過去，一頭扎進那絞肉機裡了！”
他的話像根針，扎破了一層看不見的膜。不少人臉上殘留的興奮迅速褪去，換上了心有餘悸的沉凝。
緋月沒說話，只是伸出食指，指甲在冰冷的桌面上慢慢劃過，發出“滋”的一聲輕響，彷彿割開了一張無形的網。
“那些擺在明面上的‘肥羊’，是裹了糖衣的鉤子。”
她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冰珠子往外蹦，“一旦咬上去，被它們用改裝過的船體和預設的戰術‘纏住’，哪怕只是幾十個呼吸的時間…”
她指尖一頓，“後面那些熄了燈、關了響動、一直吊著的‘獵殺艦隊’，就會像聞到血腥的鯊群一樣全速撲上來。更別提，更遠處可能還蹲著隨時能壓過來的真正主力。”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到那時，我們會被徹底鎖死在那片它們選好的海域。四面八方都是炮口，退路被暗流和預設的封鎖區切斷。那不是戰鬥，是送進屠宰場。”
她的話音落下，議廳裡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