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邊鼓著腮幫子快速咀嚼，一邊用力地、上下點頭，幅度很大。
等把食物嚥下去了，她才趕緊開口，聲音還帶著點含糊，但語氣斬釘截鐵：“我懂！我明白的！”
她吸了口氣，眼睛亮亮的，“能找到一個…一個能落腳、能安心待著的地方，還能看到珊瑚心族長，還有其他同族的氣息…籤契約是應該的！我籤！我願意！”
她答得這麼幹脆，甚至有點迫不及待，倒讓議廳裡幾個原本抱臂觀望的人神色鬆動了些。
緋月挑起一邊眉毛，索拉複眼的光澤閃了閃，波波熊從喉嚨裡滾出一聲表示認可的悶哼。
緊繃的氣氛，因為少女這毫不拖泥帶水的態度，似乎真的被撬開了一道縫，滲進來一點別的東西。
汐瀾吃得很快，但直到放下木勺，用旁邊準備的溼布擦了擦手和嘴角，都沒讓人覺得失禮。
她滿足地、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肩膀也跟著塌下來一點，長途奔波的疲憊感這才更明顯地浮現在她臉上。
緩過勁來，她的目光開始真正打量周圍。先是看了看綾，又看了看其他幾位海族首領，最後，落到了長桌中央那張還沒收起的海圖上。
那些猩紅的標記，在一片深淺不一的藍色背景上，扎眼得讓她剛放鬆的眉頭又輕輕擰了一下。
她看了看陸燃，又看了看其他人臉上還沒散乾淨的凝重。
“陸燃大人，”汐瀾猶豫了一下，聲音放輕了些，像怕驚擾到甚麼，“你們剛才…是在說海淵之眼的事嗎？”
陸燃看向她，點了點頭：“對。我們發現了它們一些艦隊的新動向，正在琢磨。”
汐瀾咬了咬下唇，那被熱湯潤澤過的嘴唇顯出一點健康的紅。
她藍寶石般的眼睛眨了幾下，眼神裡有些東西在快速翻騰，像是猶豫，又像在下決心。
然後，她忽然抬起手臂——那手臂的線條繃緊了，帶著水手特有的力道——指向了海圖的一角。
那位置遠離桌面上現有的幾個猩紅標記，處在海圖偏遠的邊緣，一片用密集等高線表示的複雜海域，旁邊標註著“幽暗海溝”幾個小字。
那是海淵之眼傳統勢力範圍的縱深區域，平時連行宮的偵察隊都極少涉足。
“我…我來的時候，”汐瀾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回憶危險時的緊繃，“為了躲開幾片它們巡邏很密的海域，繞了遠路。”
“從‘幽暗海溝’最外圍的淺灘區穿過去的時候…我潛得很深，貼著海床走。”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目光緊緊盯著她手指點住的那個地方。
“然後，我…我聽到了點東西。”
“聽到？”
緋月的聲音插進來，又快又準，像刀尖挑開了包裹的油紙。
“嗯！”汐瀾用力點頭，海藍色的髮梢隨著動作甩出細小水珠，“我看到一支…很大的黑船隊，就停在海溝最上面，黑壓壓一片，把光都擋住了。”
“我不敢往前，就縮到遠處一堆沉船的爛骨頭後面。”
她吸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可我耳朵天生就比別人好使些。而且，我們這一支傳下來的血脈裡，有點…嗯，能聽得更遠、更清的小把戲。”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又像是在斟酌哪些詞能說清楚，“我聽到它們船上，那些穿得一身黑、站在高處指手畫腳的‘頭領’在說話。”
議廳裡徹底靜了，連呼吸聲都壓低了。
汐瀾抬起眼，目光有些空，像是又回到了那片幽暗冰冷的海溝邊緣，耳邊迴盪著那些隔著厚重海水、經過特殊能力捕捉才勉強辨清的音節。
她開始複述，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一顆顆砸進凝固的空氣裡：
“它們說…‘餌要撒得夠散’，‘船已經按吩咐改過，火控系統…對，是叫火控系統吧？調成最低響應模式’，‘追蹤信標必須完全靜默，等獵物咬鉤再啟動’。”
她每吐出一個詞，議廳裡眾人的臉色就往下沉一分。
“…還有‘主力編隊在預定座標待命，保持全頻道靜默’，‘一旦誘餌艦纏住目標，立即全速合圍，切斷所有退路’…”
當“誘餌”和“合圍”這兩個詞接連從她齒間蹦出來時，陸燃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側過頭，目光與桌對面的緋月撞上。
緋月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眼底那層冰冷的審視瞬間被“果然如此”的銳利取代。
“…最後，”汐瀾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後怕的顫意，但更多的是急切，“它們重複了好幾次，‘務必死死纏住，絕不能放跑’，‘集中所有火力，務求一波碾碎，不留任何反擊機會’。它們說目標就是一條‘特別能躲、特別敢咬，專挑落單船下手的硬骨頭船’。”
她說完，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把堵在胸口的東西倒了出來。然後抬起眼，目光清澈又帶著點不確定，望向陸燃：“我…我當時太怕了，聽了一會兒就趕緊掉頭遊走了，沒敢再探。”
“現在想想，它們說的那條‘硬骨頭船’…會不會，就是陸燃大人你們的船？”
最後一個字落下，議廳裡靜得能聽見通風口氣流擦過的嘶嘶聲。
緊接著，某種緊繃的東西“啪”一聲斷了。
索拉猛地握拳，骨節發出“咔”的輕響；波波熊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的、壓抑著怒火的悶吼；藍鰭的尾鰭“啪”地拍在地上，濺起幾星水花。
緋月鬆開抱在胸前的手臂，站直了身體，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餌，船，靜默追蹤，主力合圍…全對上了。”
陸燃緩緩靠回椅背，手指在冰冷的金屬扶手上敲了敲。
他臉上沒甚麼意外，只有一種冰冷的、塵埃落定的清晰。
之前所有推測、所有疑慮、所有覺得“太巧”的細節，此刻被汐瀾帶來的碎片一拼，嚴絲合縫。
不是甚麼疏漏，不是甚麼僥倖。
就是一個挖好了坑、布好了網、算準了他們會再次出擊的殺局。
那幾支擺在明面上的“軟柿子”，就是裹了蜜的毒鉤，後面跟著的是張開口等著吞噬一切的鐵嘴。
情報對上了。
陷阱，亮了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