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北機場。
林墨軒走下舷梯,拒絕了助理伸過來攙扶的手。
坐上車,駛向市區。
林墨軒看著窗外的街景,這座江邊省城,他多年前因專案來過幾次,記憶裡變化不大,總帶著點不緊不慢的舊時氣息。
但此刻,空氣中似乎有種隱隱的不同,像弓弦在無聲地繃緊。
他知道,這是因為帝國集團的到來。
一頭巨鯨闖入內湖,再平靜的水面,也要掀起波瀾了。
“林老,我們先去酒店安頓休息?”
助理小心地問。
“不,直接去帝國集團臨時辦公點。”
林墨軒目光仍看著窗外,語氣不容置疑。
助理有些意外:“現在就去?要不要先預約一下江先生的時間?”
“先過去。”
林墨軒沒多解釋。
他做事,向來有他的道理。
車子朝著紅谷灘新區駛去。
林墨軒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心裡卻想著事。
他這次來,除了實地看看,更重要的,是想見一見那位傳說中的江先生。
全球設計競賽的規則他看了,最終決定權在江辰手裡。
在華夏,尤其到了江辰這個層級的人物,對某些傳統的東西,往往看得很重。
建築,特別是要作為集團總部、要成為未來地標的核心建築,不僅僅是功能和技術,更關乎“勢”,關乎氣運。
這就是常人說的風水。
選址、方位、形態、與周邊山水地勢的關係……門道極深。
外來的那些設計大師,理念再新潮,技術再高超,未必懂這個,甚至可能在不經意間,犯了大忌諱。
林墨軒浸淫華夏傳統建築與規劃理念數十年,對此道頗有心得。
他需要親自和江辰談談,探一探這位決策者的真實想法,瞭解他對“勢”有甚麼要求,對這片土地的未來有甚麼深層次的期待。
這遠比閉門造車畫圖更重要。
一張不被理解、甚至觸了主人忌諱的圖紙,畫得再漂亮,也是廢紙。
車子停在帝國集團臨時總部的大樓下。
林墨軒整了整衣襟,抬頭望向這座不算特別高、卻因主人的入駐而顯得分量不同的建築,眼神沉靜。
帝國集團臨時總部的前臺接待人員,顯然對這位身著中式對襟衣衫的老者毫無準備。
當林墨軒的助理上前表明身份。
並希望拜訪董事長江辰先生時,年輕的前臺姑娘臉上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非常抱歉,林先生。江董的日程非常緊張,如果沒有提前預約的話,恐怕……”
她的話說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
林墨軒並不意外,像江辰這樣的人物,豈是想見就能見的。
他示意助理退下,自己上前一步:
“請轉告江先生,就說,京城華建‘營造’設計院,林墨軒,為帝國新區風水格局而來。他若有興趣,願當面一敘;若無興趣,我這就離開,絕不打擾。”
“風水格局”四個字,讓前臺姑娘微微一愣。
來找江董的人,有談投資的,有談技術的,有談合作的,直接談風水的,這還是頭一位。
但看老者氣度不凡,言辭篤定,她也不敢怠慢。
“請您稍等,我這就聯絡一下伊莎貝拉女士的秘書。”
她拿起內部電話,低聲溝通起來。
幾分鐘後,一位年輕女性從電梯間快步走出,來到林墨軒面前,微微躬身:
“林先生您好,我是伊莎貝拉女士的行政秘書,蘇珊。
伊莎貝拉女士正在開會,但聽說了您的情況。不知您是否有甚麼事情可以先與我溝通?
或者,我們可以先為您安排與規劃設計部門的負責人見面?”
林墨軒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此事,我只與江先生談。若他今日不便,我改日再來。煩請將我的原話帶到即可。”
蘇珊有些為難。
江辰的時間是以分鐘計算的,為一個沒有預約的訪客插進去,幾乎不可能。
但林墨軒的氣場讓她不敢輕易回絕,尤其是那句“為帝國新區風水格局而來”,聽起來似乎有些玄奧,又似乎意有所指。
“林先生,請您到休息區稍坐,我再去請示一下。”
蘇珊禮貌地將林墨軒引到一旁的貴賓休息區,奉上茶水,然後快步離開。
她直接聯絡了正在主持會議的伊莎貝拉,簡短說明了情況,特別提到了“風水格局”和老者堅持只見江辰的態度。
電話那頭,伊莎貝拉沉默了幾秒鐘。
她當然知道風水在華夏文化,尤其是在重大建築專案決策者心中的分量。
她也聽說過“營造”設計院和林墨軒的名頭,知道這是一位在華夏建築界和傳統文化領域都頗有聲望的人物。
這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登門,更不會用風水這種看似虛玄的理由來浪費時間。
“把他請到小會議室,我馬上下來。”
伊莎貝拉迅速做出決斷。
她中斷了會議,簡單交代幾句,便帶著蘇珊一起下樓。
在小會議室裡,伊莎貝拉見到了林墨軒。
兩人簡單地寒暄了幾句,伊莎貝拉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種學者型的沉靜和某種老派的堅持。
“林老,江先生事務確實繁忙,但他對帝國新區的事情都極為關注。
您提到的‘風水格局’,能否請您稍微詳細說說?我也好轉達給江先生。”
伊莎貝拉誠懇道。
林墨軒看了伊莎貝拉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
“伊莎貝拉女士,帝國集團落戶豫章,江先生雄心勃勃,要打造全球最高、最具辨識度的總部,還要建一座前所未有的未來之城。
我想問,江先生追求的,僅僅是物理上的最高和視覺上的獨特嗎?
還是說,他更希望這座建築、這座城,能聚氣、凝勢,與這片土地、這方山水相生相合,最終成為帝國集團乃至這片區域長久繁榮的基石?”
他頓了頓,繼續道:
“建築設計,在西方是科學,是藝術。
在華夏,更是道,是天人合一的學問。
外來的設計師,或許能帶來震撼的造型和頂尖的技術,但他們不懂贛江的水脈流向,不懂西郊的山形地勢,更不懂此地千百年積澱的氣場。
一個不慎,建起來的可能不是豐碑,而是敗筆。
我此次來,非為推銷方案,只是覺得,江先生既然有如此大手筆,或許願意聽一聽,這片土地本身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