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幾次……特別值錢的貨，比如成噸的電解銅、優質合金鋼，不是我們這些人能吃下的。
鄭國華說，有‘大路子’要，讓我們準備好，他會安排車直接來拉，不用我們管。
拉貨的車，有時候是市運輸隊的，有時候是掛著省城某單位牌子的卡車。
錢也不是直接給我們現金，是鄭國華後來給我們的，說是那邊給的‘貨款’。
有一次我多嘴問了句，這‘大路子’是哪的，鄭國華罵我多事，但說漏了嘴，好像提到過‘省里老林’、‘有僑匯券’甚麼的……”
“省里老林，僑匯券？”審訊員立刻追問。
“不知道全名，就聽鄭國華提過這麼一嘴，僑匯券我見過，鄭國華有一次拿了幾張，說是‘老林’給的，能去華僑商店買外國貨。
那個‘老林’聽說在省城，好像是甚麼僑務辦公室的，還是啥聯誼會的，反正有點海外關係，路子野，”賀老五努力回憶著。
“省里老林……僑務辦公室……”韓東接到彙報，臉色異常凝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房間裡異常安靜，只有老孫、趙小虎、紀委書記幾人沉重的呼吸聲。
“這個‘老林’，如果真是省僑辦的人，那就麻煩了。” 局紀委書記放下茶杯，開口說道。
“而且是在這個當口，七六年之後，特別是去年以來，僑務口恢復得很快，權力很大。
僑匯券、緊俏物資、涉外捐贈、甚至一些政策落實，都捏在他們手裡。
這些人路子野，關係複雜，很多和海外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如果這個‘老林’真的牽涉到用僑匯券和鄭國華做交易，那這案子就可能不僅僅是盜竊銷贓和以權謀私了，很可能涉及更敏感的領域。”
老孫眉頭擰成了疙瘩：“鄭國華一個鐵路公安處長，再怎麼巴結地方，也很難搭上省裡僑辦這條線。”
趙小虎介面道：“肯定是朱副市長，只有他這個級別，而且分管工業，經常接觸專案、物資，才可能和省裡某些實權部門有工作聯絡。
有時候也會參與一些涉外經濟專案或者接受海外捐贈裝置物資，完全有可能產生交集。
如果朱副市長是中間人，那麼鄭國華幫他運‘計劃外物資’，他幫鄭國華或者這個‘老林’牽線搭橋，用僑匯券或者別的利益交換，就說得通了！”
韓東緩緩點頭，這正是他最擔心的推斷，“朱副市長、鄭國華、省僑辦老林……這三者如果形成利益三角，那這個網路的能量和危害，就遠遠超出了江城一地。
被盜的優質金屬物資，很可能透過這些特殊渠道流出去，換取金錢或者其他稀缺資源，再在國內用於打通關節，這比簡單的盜竊銷贓隱蔽得多，也‘高階’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賀老五的口供，是重大突破，但也把案子推向了更敏感、更復雜的地方，接下來，每一步都有些如履薄冰。”
“東哥，那咱們還查不查……這個？”趙小虎問。
“查！線索指向誰，就查誰！”韓東轉過身，目光如炬。
“但方法要變，第一，關於‘老林’的線索，目前只有賀老五一人的口供，而且是轉述鄭國華的‘說漏嘴’，證據鏈太薄弱。
我們必須找到更直接的證據，比如鄭國華經手的僑匯券實物，或者他與‘老林’之間的直接聯絡記錄。
第二，對朱副市長的調查，我們只能圍繞他與鄭國華之間可能存在的、涉及鐵路運輸領域的權權交易、利益輸送來蒐集線索和證據。
至於他其他的問題，或者涉及到省裡部門的問題，在我們拿到確鑿證據後，必須透過部裡，正式移交給地方或省裡的紀檢部門，由他們主導調查，我們不能越權。”
“明白！”眾人應道。大家都清楚，越往下查，牽涉的面越廣，權力的界限和辦案的程式就越發重要。
鐵路公安可以打掉自己系統的蛀蟲，但觸及地方實權幹部，必須依靠黨的紀律檢查體系。
“將賀老五關於‘老林’和僑匯券的口供，連同我們目前掌握的、鄭國華與朱副市長之間可疑往來的所有線索，整理成一份詳實的報告。”
韓東指示道，“我立刻去向王部長彙報，這件事，必須由部裡出面，與省委協調，決定下一步的調查方式。
在得到明確指示前，我們的調查重點還是固定鄭國華等人的罪行，並繼續搜尋侯三、朱偉。！”
王副部長房間。
聽完韓東的彙報和關於後續調查許可權的請示，王副部長沉思良久。
王副部長緩緩開口。“鐵路公安負責清理門戶，查處涉及鐵路的犯罪，這是我們的職責。
但案件線索延伸到了現在，甚至可能涉及省直部門，這就超出了我們的管轄範圍。
強行越權調查，不僅程式不合，還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引發不必要的矛盾。”
他點了一支菸，繼續說道：“你們目前的工作做得很好，打掉了鄭國華這個點，摸到了朱副市長和‘省里老林’的線索。
接下來的關鍵，是拿到更紮實的證據，特別是僑匯券的實物，以及朱副市長與鄭國華之間涉及鐵路運輸非法利益的直接證據。
只要證據確鑿，我們就能挺直腰桿向省委說明情況，建議他們對朱副市長展開紀律審查，至於省僑辦那個‘老林’，如果證據指向他，同樣需要由省裡來處理。”
“是，王部長，我們一定在職權範圍內，把證據查實、釘死！”韓東保證道。
“嗯，你們抓緊，我這邊會和省委陳書記先通個氣，把案件的嚴重性和可能涉及的方向做個初步溝通，為後續可能的聯合調查做準備，記住，一切以證據為準繩！”王副部長最後強調。
有了王副部長的明確指示，韓東心裡有了底，鐵路和地方，系統不同，許可權分明。
但反腐敗的目標是一致的，只要證據過硬，就能打破系統的壁壘，形成合力。
幾乎在韓東向王副部長彙報的同時，江城一棟家屬樓裡，氣氛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