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芹心疼孫女，每晚九點多，總要送杯熱牛奶或者一碗銀耳羹，唸叨著“早點睡，瞧這眼睛熬的”。
韓江南雖然不管具體學習，可留意著她精神頭，要是連著幾天看她臉色發暗，就會板著臉說“到點了，關燈睡覺，身子骨垮了啥都白搭”。
週末，徐老師那兒休息。可丫丫不敢鬆勁。
週六上午，她用來總結一禮拜學的和看錯題。
下午，有時王紅英會帶著石頭和晨晨過來。
會帶來她愛吃的點心和家裡醃的小菜，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摸摸臉說“又瘦了”。
石頭則會顯擺他新“發明”的、據說能“提神醒腦防瞌睡”的古怪小裝置。
其實就是些閃來閃去的二極體和吱哇亂叫的蜂鳴器組合，被丫丫笑著收下，囑咐他“自個兒功課也別落下了”。
“姐，爸說了，讓你別慌，就跟平時做題一樣。”晨晨學著韓東的語氣，然後又神秘兮兮地趴丫丫耳朵邊。
“姐，我又找著塊石頭，比上回那個還圓！等你考完試，我帶你去挖，說不定真是個寶貝！”
一家人湊一塊說說笑笑，是丫丫最好的放鬆。
平時，丫丫也會溜達到同在冶金大院的姥爺姥姥家待會。
王兆海見著外孫女總是笑呵呵的，問問複習情況，說幾句鼓勵的話，絕口不提甚麼壓力不壓力的。
周桂枝則是拉著她的手不放開，絮絮叨叨“可別累著”、“想吃啥就跟姥姥說”，經常給他塞一些錢。
備考的日子也不全是苦哈哈的，徐老師有時會從壓箱底的書裡翻出幾道特別巧、甚至有點“刁”的經典好題，跟丫丫一塊兒琢磨，那種豁然開朗、解出來的痛快勁兒，讓她覺得特別過癮。
爺爺韓江南別看嚴肅，也有逗趣的時候，有一回丫丫被道物理題卡住了，吃飯時都皺著眉。
韓江南聽了題目，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菸灰缸比劃了半天，居然用他當年在打仗的土法子，三下五除二講出個特別明白的思路，讓丫丫一下子通了。
“爺爺，您真行！這法子比徐老師講的還明白！”丫丫又驚又喜。
韓江南臉上難得露出點笑模樣：“打仗得知己知彼，算炮彈也得懂拋物線，道理是通的，學習也一樣，得活絡，別讀成書呆子。”
日子就在這規律、又時不時有點小樂子的節奏裡，一天天過去。
窗外的樹從禿枝到冒芽，再到葉子密密麻麻。
丫丫的臉更清瘦了，可眼睛越來越亮，做題的手感和準頭在徐老師的打磨下，眼見著往上走。
她覺得那些斷了的、模糊了的知識線，正被一根根重新接上、擰緊，慢慢織成一張結實實的網。
日子一天天過去，眼見著就進了五月末，天兒越來越長，也越來越熱。
冶金大院裡的樹葉子從嫩綠變成了墨綠，層層疊疊的，把日頭遮去大半。
丫丫的複習，也像這天氣，進入了最悶熱、也最較勁兒的階段。
徐老師那裡，課程越來越深，題目越來越刁鑽。
有時候一道綜合題，能把代數、幾何、三角的知識全揉在一起，繞好幾個彎。
丫丫坐在徐老師家那張老舊的八仙桌旁，對著題目，眉頭擰成個疙瘩，手裡的鋼筆帽都快被她咬出牙印了。
徐老師也不催，就坐在對面藤椅裡，眯著眼，手裡慢悠悠搖著把大蒲扇，偶爾端起搪瓷缸子抿口茶。
等丫丫實在沒思路，憋得臉都紅了，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點上一兩句。
常常就是這一兩句，像把鑰匙，咔噠一聲，就把那看似鐵板一塊的題目給撬開了條縫，丫丫順著那縫兒往下挖，往往能豁然開朗。
“做題，不能光用眼，得用這兒。”徐老師用蒲扇柄點點自己花白的太陽穴，“把題目拆開，看它到底想考你啥。知識點就那些，翻來覆去地變花樣，你見多了，就不怕了。”
丫丫點頭，把徐老師點撥的思路趕緊記在本子上。
她覺得徐老師肚子裡像有個題庫，深不見底。
更讓她佩服的是，老爺子講題，從不只給一種解法，常常是“笨辦法”和“巧辦法”一塊兒講，讓她自己琢磨哪種更順手。
“條條大路，甭管黑貓白貓，抓住耗子就是好貓。”徐老師常用這話打趣。
回到家，晚飯桌上，丫丫有時還會沉浸在那道沒完全吃透的題裡，拿著筷子在碗裡無意識地劃拉。
李芹看見了，就用筷子輕輕敲一下她的碗邊：“吃飯就好好吃飯，腦子歇歇，不然該不消化了，有啥難題，吃完飯讓你爺爺瞧瞧，你爺爺當年好歹在延安學了一段時間。”
韓江南通常只是哼一聲，埋頭吃飯，不接這話茬。
可等吃完飯，丫丫真拿著本子去問，他也會接過本子，就著燈光看上半天。
他解題沒徐老師那麼多花樣，但勝在思路清晰直接，當然僅限於物理數學之中那些跟實際沾點邊的問題。
他總能從最樸素的角度給你講明白，有次丫丫問一道關於追擊問題的應用題，韓江南直接拿了倆象棋棋子，在茶几上比劃起速度和距離，講得丫丫連連點頭。
“爺爺，您要是當老師，肯定也特厲害。”丫丫真心實意地說。
韓江南把棋子一收，笑著說：“我當不了老師，沒那學問，也沒那耐性，你徐老師那樣的，才是真厲害，好好跟人家學。”
話雖這麼說，可丫丫瞧見，爺爺嘴角那紋路，似乎鬆快了一點點。
週六下午，韓東和王紅英帶著石頭、晨晨過來了，同來的還有韓悅和她愛人周乾，小兩口回來看看爸媽。
家裡一下子熱鬧起來，李芹拉著閨女和孫子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王紅英和韓悅鑽進了廚房，一邊幫忙一邊嘀嘀咕咕說著體己話。
晨晨一進門就嚷嚷著找姐姐，獻寶似的掏出一個用漂亮糖紙仔細包著的東西，非要丫丫猜是啥。
石頭則湊到韓江南身邊，彙報他最近“科研專案”的進展，韓江南居然聽得挺認真，還問了幾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