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打著各種旗號找到家裡來的,特別是那些提著東西、有所求的,一律婉拒。
你就說我不在家,或者直接說家裡不接待工作拜訪,有甚麼為難的,推給我,咱們家,不搞這一套。”
對於那些實在推不掉的禮節性拜訪,她也熱情招待,但僅限於清茶一杯,閒聊家常,絕不涉及任何工作請託。
時間長了,大家都知道韓局長家的門檻不好進,風氣反而清靜了不少。
家裡的氣氛,因為另一件事,也悄然發生著變化。
進入1977年,雖然外面還沒有公開的訊息,但韓東知道,關於高考、關於透過考試選拔人才的事,上面正在加緊研究,方向已定,就在今年十月份就會公佈。
而且,這件事,在一定層級和圈子裡,已經不算秘密,尤其像韓江南這樣身處要害部門的老同志,自然心中有數,也早就開始為家裡人做打算。
於是,在一個普通的週末,韓江南直接把電話打到了韓東家,語氣是慣有的、不容商量的乾脆:“讓丫丫收拾收拾,搬到我這兒來住。
複習時間緊,任務重,來回跑浪費時間,我託人聯絡了一位退休的老教師,姓徐,就住在大院附近,學問非常好,人也負責。
丫丫過來,每天去徐老師家上課方便,家裡也清靜,吃飯甚麼的你媽能照顧好,你們看怎麼樣?”
韓東一聽就明白了,老爺子這是得到了確切風聲,開始給孫女鋪路了,這無疑是眼下對丫丫最有利的安排。
“爸,就是又得辛苦您和媽了。”韓東說。
“自己孫女,說甚麼辛苦。”韓江南乾脆利落,“那就這麼定了,明兒讓小劉過去接。”
第二天一早,丫丫拎著個塞滿了書和換洗衣服的小包,坐上了爺爺派的車,前往了冶金大院。
李芹早把一間朝陽的屋子拾掇出來了,床單被褥漿洗得乾淨淨,透著陽光味,書桌擦得能照人影,還特意找了個亮堂的檯燈。
丫丫剛一下車,老太太一把拉過來,上下打量:“哎喲,瞅這小臉,尖了,到了奶奶這兒,可得好好補補。啥也別想,不用那麼拼,累了就歇著,聽見沒?”
韓江南揹著手站在一邊,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溫和,抬手拍了拍孫女的後腦勺:“房間缺啥,跟你奶奶言語,學習得抓緊,但也別熬太狠。”
丫丫抱著李芹的胳膊:“嗯!爺爺奶奶,我知道的。”
就這麼著,丫丫在冶金大院的“閉關”日子開始了。
第二天,韓江南親自領著丫丫去見了那位徐老師。
老師就住大院旁邊衚衕裡,獨門小院,清靜靜靜。
老先生七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了,戴著副老花鏡,藍布中山裝洗得發白,背有點駝,可眼睛清亮亮的,看人時帶著股老教書先生特有的嚴肅勁兒。
“徐老師,這就是我孫女,韓雪禾。前些年耽誤了,自己瞎看了些書,底子不牢靠,還得您多費心給拾掇拾掇。”韓江南介紹道,語氣挺敬重。
徐老師扶了扶眼鏡,打量丫丫幾眼,目光在她手裡那鼓鼓囊囊的帆布書包上停了停,微微點頭:“坐,把你自個兒這幾年看的書,琢磨的東西,還有哪兒覺得最繞不明白的,大概說說。”
沒半句客套寒暄,直接奔了主題,丫丫稍微愣了下,馬上定下神,拿出自己整理的筆記和問題本子,一條條說開了。哪兒卡殼,哪兒似懂非懂,說得挺清楚。
徐老師靜靜聽著,偶爾插嘴問個細節,聽完,沉吟了一會兒,開口說:“時間緊,從頭捋來不及,你這麼個情況,我大致有數了。
這麼著,從明兒起,每天上午八點半到十一點半,下午兩點半到五點半,過來。
咱們以做題帶看書,專攻你那些薄弱地方,順帶把斷了的知識串起來。
我講,你聽,更得動手練,我出題,你當場做,回去把我講的例題和留的作業吃透,能行不?”
“能行,徐老師!”丫丫立刻應道,她就需要這樣乾脆、有重點的學法。
“那成,今兒回去,把高中代數、幾何、三角那些主要公式、定理,自個兒默寫一遍,明兒帶來我瞧瞧。”徐老師佈置了頭一個任務。
從徐老師那小院出來,丫丫覺得心裡一下子有了主心骨,爺爺找的這老師,果然不一樣。
回到家,韓江南說道:“徐老師是嚴師,嚴點好,你就照他說的辦。缺甚麼參考書、跟爺爺說,爺爺給你淘換。”
丫丫在大院的備考生活,就這麼按下了啟動鍵,日子簡單、規律,甚至有點枯燥,可也格外踏實。
每天清早六點,丫丫準點起床,在院裡伸伸胳膊腿,吸幾口涼絲絲的空氣,回屋開始念語文和政治。
七點半,奶奶李芹的早飯準好了,牛奶、煮雞蛋、饅頭、醬菜,變著花樣。
韓江南要是不去部裡,就一塊兒吃,偶爾問一句“昨兒學到幾點?”或者叮囑“中午必須眯一會兒”。
八點二十,丫丫背上書包,走幾分鐘,準時到徐老師家,三個鐘頭的高強度學習立馬開始。
徐老師講課,思路清楚,話不多,沒半句廢話,還特會拆題,一道難題能給你講出好幾種解法,引導著丫丫從不同角度想。
可要求也嚴,筆記要工整,解題步驟要規範,稍微有點含糊或者寫錯了,一準兒被點出來,讓重做。
丫丫精神繃得緊緊的,筆頭唰唰地記,腦子飛快地轉。
十一點半,上午課完,徐老師會佈置下午要看的和幾道思考題。
丫丫回大院,吃午飯,能歇半個來鐘頭。
下午兩點半,又去徐老師那兒,再鏖戰三個鐘頭。
除了做題、聽講、討論,沒多少喘氣的空兒。
五點半下課,丫丫帶著一腦子公式定理和徐老師留的一厚沓作業回家。
晚飯後,是她自己的時間,在安靜的小屋裡,她埋進題海里,反覆看,使勁背,整理錯題,常常熬到挺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