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東面色平靜，甚至在劉局長目光掃過來時，還輕輕點了點頭，表示知曉。
散會後，幾位相熟的副局長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低聲說“老韓，擔子不輕啊”、“配合好工作”之類的話，語氣裡有關切，也有試探。
韓東一一應付過去，隨後他去了劉局長辦公室，劉局長正在看檔案，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東子，坐。李茂才的事，事先沒和你詳細通氣，是上面的意思，走得急。”劉局長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老李這個人，你是知道的，用好了，是把快刀，能幫咱們砍掉不少積弊，整肅隊伍。用不好……”
他搖搖頭，“容易傷到自己人，影響士氣，這次讓他牽頭調查的事，也是個試金石。
你看顧著點，把握好度，涉及具體偵查業務和隊伍管理，你們要端正態度，積極配合，但原則要把住。
調查要依規依矩，重在弄清事實、改進工作，不能搞擴大化，更不能影響正常辦案。有甚麼情況，隨時直接向我彙報。”
韓東聽明白了，劉局長對啟用李茂才也有顧慮，但勢在必行。
給他的任務是既要配合支援調查，也要把握分寸，防止調查失控影響隊伍穩定和正常工作，並保持直接溝通渠道。
“局長，我明白，李茂才同志經驗豐富，原則性強，由他牽頭深入調查，有利於我們發現問題，堵塞漏洞，改進執法，嚴肅紀律。
我一定要求相關部門，特別是刑事隊伍，端正態度，全力配合，實事求是地說明情況，提供材料。
同時，我們也會以此為契機，在全警加強依法辦案、規範執法的教育，確保隊伍穩定，工作不斷。”韓東表態清晰，既表明了配合態度，也強調了公安自身建設和穩定。
“嗯，你心裡有數就好。”劉局長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從局長辦公室出來，韓東立刻把老孫和趙小虎叫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
“李茂才牽頭調查組的事，你們都知道了。”韓東開門見山。
“調查重點是刑事的審訊環節，可能會調閱案卷、審訊記錄，詢問相關人員，甚至可能檢查相關的管理制度。
我們的態度是，第一，無條件配合調查，調查組需要甚麼材料，瞭解甚麼情況，只要不違反保密規定，一律如實提供，不遮掩，不拖延。
第二，提供材料要規範、完整，特別是審訊筆錄、法律文書、領導審批記錄等，要齊全，經得起核對。
第三，凡是調查組問詢到我局幹警的，必須由大隊以上領導或政治部門幹部陪同，回答要嚴謹，有依據，拿不準的就說需要請示，絕不許信口開河。
第四，”他看向趙小虎，“小虎，你親自負責對口聯絡，指定兩個穩當的、懂業務的同志，專門負責與調查組聯絡協調。
態度要端正，腦子要清醒，涉及案件核心秘密和偵查手段的，必須嚴格按保密規定辦，拿不準的，直接報給老孫或者直接找我。”
“是！”趙小虎和老孫齊聲應道，神情嚴肅，他們都感到了這件事背後不同尋常的壓力，這不再是處理外部案件，而是刀刃向內。
“另外，”韓東補充道，“老孫，你一會通知政治部和紀委，發個內部通知，就此次事件，要求全域性各執法辦案單位，立即開展一次依法辦案、規範執法的自查自糾。
重點排查審訊程式、證據固定、法律文書、涉案財物管理等方面是否存在不規範、不嚴格的問題。
通知要具體，有針對性，咱們要借這個機會，把執法規範化水平提上去。”
“明白，我馬上辦。”老孫點頭。
安排妥當，韓東心裡並沒有放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剛剛開始。
這把“刀”一旦揮向內部，會砍向哪裡，能砍多深，不完全取決於李茂才本人，更取決於他背後推動的力量想要達到甚麼目的，以及局裡各方勢力的博弈結果。
他必須做好最充分的準備，既要防止有人借題發揮，把火引向對整個公安執法工作的否定，也要避免在配合調查中授人以柄，更要確保這支隊伍在內部整頓的風雨中保持穩定和戰鬥力。
幾天後，李茂才帶著他的臨時調查組（成員來自指揮部、局紀委、政治部）正式進駐刑事大隊。
調查工作迅速展開，調閱案卷，找參與審訊的幹警、領導、法制稽核人員逐個談話，雷厲風行。
李茂才問話非常細，摳程式，摳細節，對筆錄上任何一點時間對不上、簽字不全、記錄模糊的地方都追著問，對審訊過程中是否保障嫌疑人合法權利、是否按規定安排休息就醫等環節更是反覆核實。
趙小虎按照韓東的指示，全程協調，提供材料，安排談話。
材料準備得還算完備，但調查組還是發現了一些問題。
個別審訊時間過長，中間休息記錄不全；嫌疑人生病前的最後一次審訊，值班醫生巡診記錄過於簡單；大隊內部對類似重大嫌疑人的審訊風險評估和應急預案，流於形式。
參與審訊的幹警在領導陪同下接受問詢，大多能說清情況，但也有人因為緊張或對細節記憶模糊，回答得磕磕絆絆，被李茂才追問得額頭冒汗，陪同的大隊領導臉色也不好看。
訊息陸續彙總到韓東這裡，他並不意外，刑事工作壓力大，有時候為了突破案件，在程式上打點“擦邊球”或者細節上疏忽，很正常。李茂才這麼較真地查，發現問題幾乎是必然的。
他再次叮囑趙小虎和刑事大隊領導：“調查組指出的問題，只要是事實，我們就認，不要辯解，更不要牴觸。
關鍵在於，要拿出誠懇的改正態度。讓大隊立刻針對調查組初步反饋的問題，制定詳細的整改措施，特別是完善審訊規範化流程。
加強嫌疑人健康監測、健全應急預案這幾塊，要有具體辦法，責任到人，整改方案儘快報給調查組，也報局裡。”
與此同時，他讓政治部著手準備在全警範圍開展一次執法規範化培訓，教材就用以這次調查暴露出的問題為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