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是誰在推動，清楚嗎？”韓東問。
“水有點渾，看不真切，但肯定不是空穴來風。”老孫說出自己的擔憂。
“李茂才老處長，業務能力是這把刀，可他那脾氣，加上這些年受的委屈……
萬一，萬一被人當槍使，或者他自己想盡快做出成績，在調查涉及咱們公安內部的一些事情時，會不會……”
韓東明白老孫的擔憂，公安系統內部並非鐵板一塊，也存在各種問題。
強化內部監督是必要的，但如果尺度把握不好，或者背後有別的意圖，就可能影響隊伍穩定，甚至干擾正常執法辦案。
李茂才無疑是一把鋒利的刀，但這把刀會砍向哪裡，怎麼砍，需要極其謹慎地把握。
“這件事，咱們心裡有本賬就行，不要對外流露任何態度。”韓東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李茂才同志是老公安，經驗豐富，受過不公正對待，如果組織上經過慎重考慮，認為他適合在新的崗位上繼續為黨工作，我們應該從大局出發表示歡迎。
具體到工作，內部監督和公安執法，目標都是為了純潔隊伍、提高戰鬥力。關鍵在於職責清晰，程式規範，溝通順暢。
咱們局，特別是你們保衛處、刑事、法制這些要害部門，要把自己的事情辦得更紮實、更規範，經得起任何檢驗，這是立身之本。
至於可能的協作或交叉，”他頓了頓，語氣堅定，“只要是為了工作，為了公安隊伍的建設，咱們姿態可以高，該配合的配合，該提供情況的提供情況。但前提是，一切必須依照組織原則和法定程式來。”
他看向老孫：“你多留意這方面的動向，有甚麼新訊息，及時溝通。
處裡一切工作照常，告訴小虎和各科室同志，心思要放在破案、防範、管理這些主業上，工作要更細、更實。
外面有甚麼風聲，耳朵聽聽，心裡有數就行，腳步不能亂。咱們把自己的籬笆紮緊了，基礎打牢了，才能以不變應萬變。”
“是，韓局，我明白了。”老孫點頭，拿起資料夾悄然離開。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陣陣襲來的熱風和嘶啞的知了。
韓東走到窗前，望著被烈日烤得有些發白的院子。
李茂才可能“復出”的訊息，提醒他，一些沉寂多年的力量在嘗試浮出水面，一些被打亂的結構在試圖重新整合。
這既是某種“大勢”下的緩和跡象，也必然伴隨著新一輪的、或許更加微妙複雜的博弈。
作為黨委副書記、主管政法的副局長，他將無可避免地站在這個交叉點上。
這個夏天，恐怕會比天氣更加悶熱難熬。
老孫帶來的關於李茂才可能“復出”的訊息，像一根細刺，紮在了韓東心頭。
他沒在任何人面前表露，但處理工作時，眼神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慎。
七月中旬，他讓老孫和趙小虎，在不影響日常工作的前提下，對公安局內部近一兩年的案件卷宗、執法記錄、經費開支等情況，做一次不留死角的、靜悄悄的梳理和自查。
重點是那些可能存在瑕疵、容易引起爭議的環節，這不是為了應付誰，而是要自己心裡先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賬。
“不是怕查，是怕被不懷好意地查，或者被斷章取義。”韓東私下對老孫說，“咱們自己把屋子打掃乾淨，把該補的漏洞補上，該完善的記錄完善好，誰來查，咱們都能端得出去，經得起看。”
老孫深以為然，他知道，韓東這不是小題大做，李茂才那把“刀”如果真的重新出鞘，以其性格和能力，加上背後不知是誰在推動，很可能會從“規範”、“紀律”、“深挖”這些角度切入。
局裡這些年頂著壓力幹活，有些程式未必完全無懈可擊，有些內部管理也難免有疏漏，經不起別有用心的人拿著放大鏡挑刺，提前自查自糾，堵上漏洞，是最穩妥的自保。
與此同時，韓東在指揮部和黨委的各種場合，發言更加註意分寸和策略。
涉及公安業務彙報，他依然用資料和事實說話，但會有意識地將工作成效與“鞏固無產j級專z”、“維護革命秩序”、“保衛社會主義建設成果”等大方向緊密掛鉤，避免給人留下“單純業務觀點”的口實。
討論幹部問題和隊伍建設時，他更多地強調“團結大多數”、“調動積極性”、“在鬥爭中考察和培養幹部”，態度積極，但措辭嚴謹，不輕易對具體人事表態。
七月底，一起突發的安全生產事故，將李茂才“復出”的傳聞迅速推向了現實。
局刑事部門在偵辦一起盜竊鐵路運輸物資案件時，對一名重點嫌疑人進行了連續突審。
審訊過程中，嫌疑人突發急病，送醫後雖無生命危險，但其家屬情緒激動，跑到局裡反映，質疑審訊過程中存在“不正當手段”，要求給個說法，事情雖然被暫時安撫下去，但影響很不好。
指揮部在聽取此事彙報時，有人提出“不能簡單視為意外”，要“深入調查，嚴肅紀律，純潔隊伍”，並建議由局裡牽頭，成立專門的調查組。
就在這次會議上，劉局長宣佈了一項人事安排，經研究，並報上級同意，決定由李茂才同志臨時負責局“執法監督與紀律檢查辦公室”的籌建工作。
並牽頭對此次審訊風波進行專項調查，重點調查審訊程式是否合法合規，是否存在違紀違規行為，以及相關管理環節是否存在漏洞。
任命宣佈得很突然，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李茂才本人就坐在後排，他看起來比幾年前蒼老瘦削了許多。
但腰板挺直，眼神銳利依舊，聽到任命，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許多道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了韓東，誰都知道，執法監督和紀律檢查，直接針對的就是公安局的核心業務和內部管理。
讓李茂才這樣一位在公安系統內部浸淫多年、以“鐵面”和“較真”著稱的老同志來牽頭調查自家的事，其意味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