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掃淨了最後一片梧桐葉,冬天便裹挾著西伯利亞的寒流,席捲了華北大地。
1972年的最後幾個月,似乎過得比往年更快些。
日曆一頁頁翻過,轉眼就到了年底,又翻過了元旦,邁進了1973年的門檻。
全國鐵路公安機關為期數月的專項整治行動,在秋冬季轉入了常態化打擊和鞏固深化階段。
大規模的集中抓捕少了,但各地對貨盜、破壞等突出犯罪的打擊力度並未鬆懈,發案率總體維持在較低水平。
一些地方還結合冬季治安特點,開展了防火、防盜、防破壞的專項工作。
韓東案頭的簡報,也從最初密集的“戰果彙報”,逐漸轉變為更多的“情況分析”、“經驗交流”和“問題反映”。
劉局長在年前一次小範圍會議上說的話,韓東記在了心裡:“打擊是拳頭,要硬;防範是盾牌,要固;基礎是根子,要深。”
進入1973年,他的工作重心,開始有意識地從全國性的統一“出拳”,轉向更細緻、也更考驗韌性的“佈局”與“深耕”。
作為鐵路公安局的副局長,他的“局”主要在鐵路公安系統內部。
但要撬動整個鐵路系統的安全防範,光靠公安一家遠遠不夠,必須想辦法推動其他單位真正把安全責任扛起來。
第一個抓手,是推動內部單位安全防範主體責任落實。
這是塊硬骨頭,也是安全漏洞最多的薄弱環節。
經過專項整治,外部盜竊團伙受到打擊,但“內鬼”和管理漏洞的威脅依然存在。
許多鐵路內部單位,車站、貨場、機務段、車輛段、材料廠。
經過幾年動盪,安全管理規章制度或殘缺不全,或形同虛設,物資隨意堆放、消防設施失效的情況比比皆是。
對這些單位,鐵路公安局有治安保衛的監督指導責任,但沒有人事權和財權,說話不那麼硬氣。
韓東從各地報來的材料中,篩選出幾份在加強內部單位防範方面做得有些特色、見到些效果的經驗總結,他讓相關業務處室對這些材料進行研究,看看有沒有普遍意義。
然後,他拿著這些材料和自己的一些想法,去找劉局長彙報。
“局長,打擊成果要鞏固,光靠咱們公安一家追著打不行,得讓那些站段車間自己把籬笆紮緊。
我看了些下面的材料,有些辦法挺管用,咱們是不是可以以局裡的名義,搞一個小範圍的調研推動。
選幾個不同型別的單位試點,幫他們總結完善一下,如果效果好,再開個現場會甚麼的,在面上推一推!”
劉局長仔細看了材料,抽著煙想了想:“思路是對的,但咱們公安局去推動人家生產單位搞防範,名不正言不順,人家不一定買賬,搞不好還說咱們手伸得太長,干擾生產。”
“所以咱們姿態要放低,不是去指揮,是去服務,去幫忙。”
韓東早有考慮,“咱們就說是‘調研總結基層安全防範經驗’,組織一個小型工作組下去,人員要精幹,去了多聽、多看、多幫他們出主意。
重點是選好試點單位,最好能爭取到他們上級運輸部門或路局領導的支援,哪怕點個頭也行。
咱們的目標是摸索出一套生產單位自己願意幹、也能幹得起來的安全管理路子。”
劉局長沉吟半晌,點點頭:“可以試試,步子不要大,先選兩三個點,要選那些本身有點基礎、領導也還算開明的單位。
工作組你來牽頭,人不要多,但得是能辦事、會協調的。注意方式方法,多商量,少命令,有甚麼需要局裡協調的,及時說。”
有了劉局長的首肯,韓東心裡有了底,他從局裡抽調了五名幹部,組成“鐵路內部單位安全防範工作調研小組”。
組長由他親自擔任,副組長選了局裡的一位資深處長老陳,其他成員都是副處或正科級的幹部,十個人的小組,規模不大。
出發前,韓東把小組人員召集起來開了個會。“同志們,這次下去,任務不輕,咱們不是檢查組,是服務組、調研組。
目標就一個,幫選定的試點單位,把他們安全防範的好做法固定下來、完善起來,變成可學可用的經驗。
到了下面,記住幾點:第一,尊重對方,多聽他們講難處,多問他們有甚麼好辦法。
第二,務實幫忙,能幫他們協調解決的實際困難,咱們盡力;第三,注意方法,涉及制度修訂、人員安排,多商量,引導他們自己提出來。
第四,及時溝通,遇到棘手問題或需要局裡支援,隨時聯絡,咱們這次下去,是播種子,不是摘果子,要有耐心。”
調研小組選了兩個試點,北方一個大型編組站,貨盜曾經高發,如今有所好轉站領導有加強管理的意願。
南方一個重點機務段,安全生產壓力大,段領導比較重視,有一些安全管理的基礎,小組兵分兩路,韓東和老陳各帶一隊,分別下到兩個點。
工作推進得並不輕鬆,到了編組站,站長很客氣,但一說到要“完善制度”、“加強門禁”、“增派巡邏”,就叫苦連天。
說“生產任務重,人手緊,保衛科就那幾個人,還得抽去搞運動學習”。機務段那邊,段長倒是支援,但下面的車間主任、班組長各有各的“實際情況”。
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有人都覺得安全巡邏問題就應該是公安保衛負責的,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冬去春來,到1973年三月,兩個試點單位的安全管理面貌總算看見了變化。
雖然還遠談不上盡善盡美,但制度更清晰了,責任更明確了,職工的思想意識也不一樣了。
更重要的是,摸索出了一些“花錢不多、效果不錯”的辦法。調研小組將試點情況、做法、遇到的困難和思考,整理成了詳細的報告。
韓東拿著報告向劉局長彙報,劉局長看了很滿意:“不錯,這個路子走對了,解決實際問題。
這兩個點,可以作為典型,準備一下,近期在局裡開個小範圍的座談會,請這兩個單位的領導和咱們工作組的同志,給其他一些重點單位的保衛幹部介紹介紹經驗。
不要求全,就把他們怎麼做的、實實在在講一講,咱們搭臺,讓他們唱戲。”
與此同時,另一項“深耕”工作也在悄悄進行,那就是劉局長提過的“完善規章制度和責任體系”。
這項工作更為敏感,涉及公安自身職權界定和工作規範。
韓東沒有大張旗鼓,而是讓局政策研究室的同志牽頭,組織三四個政策水平高、熟悉業務、口風嚴的筆桿子。
成立了一個內部課題小組,任務就是系統梳理鐵路公安局現有的各項規章制度,結合幾年來的實踐和暴露出的問題。
研究哪些需要重申,哪些需要修訂完善,特別是要釐清在治安管理、內部保衛等方面,與地方公安機關、與鐵路生產單位保衛部門的職責介面和工作關係。
這項工作進展緩慢,但韓東要求不圖快,但求穩、求實。
他知道,現在拿出來不合時宜,但必須提前準備,為將來可能到來的“正名”和“規範”積累基礎。
…
四月中旬,一個五十人左右的“鐵路內部單位安全防範工作經驗交流座談會”在鐵路公安局的小禮堂召開了。
參會的主要是局機關相關處室的幹部,以及京城、津門、沈城、申城等幾個重點鐵路局挑選來的、治安保衛任務較重的站段派出所和保衛科負責人。
會議效果比預想的要好,散會後,好幾個路局來的幹部圍住韓東,問得很詳細,有的還索要試點單位的材料,說“回去給我們領導看看,人家能搞,咱們也可以試試”。
這讓韓東很高興,他讓秘書把會議材料和兩個試點單位的經驗總結,整理成一份《工作交流》簡報,印發給各鐵路公安處,並抄送相關鐵路局。
簡報按語寫得很謹慎,強調是“交流基層探索經驗”,“供各單位在工作中參考”。
然而,正如劉局長預料的那樣,推廣之路絕非坦途。
簡報發下去後,反響不一。
有些單位比較積極,主動來電話諮詢,或者派人來學習;有些單位則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還有少數單位,甚至傳來了些不和諧的聲音。
有私下議論,說“公安局手伸得越來越長,都管到人家家裡去了”。
有抱怨“不切實際,光提要求,不給錢不給物,讓下面怎麼搞?”
甚至還有個別人寫信反映到上級,說“以安全為名,干擾正常生產秩序,搞形式主義”。
這些反映,透過各種渠道,陸續傳到了韓東耳朵裡。
他沒有感到意外,更沒動怒。
他知道,觸動既有格局和利益,必然會遇到反彈。
那些積極響應的,多是本身治安壓力大、領導也意識到問題的單位。
那些沉默或反對的,情況更復雜,有的可能是領導不重視,有的可能是內部關係盤根錯節不願改變。
也有的可能就是對他韓東或者公安局這個做法有看法。
韓東的策略是“區別對待,重點幫助”。
對於主動來聯絡的,他讓老陳和治安、內保處的同志熱情接待,詳細介紹試點情況,提供力所能及的諮詢建議。
但絕不強推,反覆強調“結合本單位實際”。
對於沉默的大多數,他不動聲色,只是讓辦公室注意收集這些單位後續有沒有相關動態。
對於那些明顯有牴觸、甚至打小報告的,他先是瞭解了一下這些單位的實際情況和主要領導的真實想法。
有時候,阻力未必來自對安全工作的反對,而可能源於對公安局“越界”的敏感,或者單位內部複雜的派系糾葛。
五月份,發生了一件具體的事,考驗了韓東的耐心和策略。
華東某鐵路局下屬一個重點貨場,治安狀況一直不太好,貨盜時有發生。
公安處領導看到簡報後,想推動這個貨場學習試點經驗,也搞聯防。
沒想到,鐵路局的某位領導堅決反對,理由是“貨場裝卸任務繁重,實行軍事化排程,搞甚麼聯防隊,人員難以管理,容易打亂生產節奏!”
該處公安處的領導感到為難,畢竟,貨場直接歸屬於路局管理,而且路局的級別和鐵路公安局是一個級別的,最後把情況電話彙報到了局裡,委婉地請求指導。
韓東接到電話,仔細詢問了情況,原來,那位路局領導是抓生產出身的猛將,向來認為“安全是軟指標,生產是硬任務”,對公安局插手“內部管理”向來不感冒,這次公安局想推動聯防,他認為是“不務正業”、“添亂”。
瞭解清楚後,韓東讓辦公室以鐵路公安局的名義,給該鐵路局發了一份普通的業務聯絡函,函中提到“據悉貴局XX貨場治安防範任務較重,我局近期總結交流了一些基層單位發動群眾、強化防範的經驗做法(附簡報一份),或可供參考。
安全為了生產,生產必須安全,望結合實際情況,加強站車治安綜合治理,確保運輸物資安全。” 函件語氣平和,完全是業務建議性質,同時抄送了該鐵路局主管安全的副局長。
與此同時,劉局長以個人名義,給該局公安局那位熟悉的副局長打了個電話,在閒聊中“順便”提起:“老張,你們那個貨場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很理解你們抓生產的難處,不過,安全這個事,就像鞋裡的沙子,不弄出來,跑起來總難受。
你們看看,有沒有更緩和的辦法,咱們不叫‘聯防隊’,叫‘安全監督員’,不搞大範圍巡邏,就在重點時段、重點貨位,請幾個絕對可靠的老黨員、老勞模幫著看看呢?既不給生產添大亂,又能多幾雙眼睛,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