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時間,也沒心情去分辨,他深吸一口氣,用冰冷的語氣開口。
“趙小虎,咱們的警衛科長,昨天晚上下班路上,在離機關不到兩條街的地方,被人打了。
肋骨斷了一根,渾身是傷,臉上、身上,沒一塊好肉,後背上,還被人用紅漆,寫了個‘保’字!”
“轟……”會議室裡瞬間炸開了鍋,震驚、憤怒、難以置信的低語聲響起。
趙小虎為人不錯,業務紮實,又因為韓東的關係,在處里人緣很好,突然遭此橫禍,誰都難以接受。
“誰幹的?”
“太無法無天了!”
“就在機關邊上,這是打我們保衛處的臉!”
韓東抬起手,往下壓了壓,嘈雜聲漸漸平息。
他目光銳利如電,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誰幹的,你們心裡沒數嗎?這段時間,是誰天天堵在咱們大門口罵娘?
是誰到處貼大字報,恨不得把我們這些人一個個都打翻在地,又是誰,剛剛發了通報,點名道姓要整我韓東!”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暴怒和不容置疑的決絕:“他們不敢直接動我,就對我身邊的人下手,打小虎,是打給我看的,是告訴所有人,跟著我韓東,沒好下場!”
“今天,他們把趙小虎打了,寫個‘保’字,明天,就可能是你們在座的任何一個!
後天,是不是就敢直接衝進咱們這棟樓,把咱們一個個都揪出去批鬥、遊街!”
“同志們!”韓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咱們是幹甚麼的,是鐵路公安,是保衛國家財產、維護社會治安的!
現在倒好,賊沒抓著幾個,禍沒防住多少,自己人被堵在家門口打了,我們還坐在這裡開會,研究怎麼‘端正態度’,怎麼寫‘深刻檢查’!”
他環視眾人,目光在幾個平時與“指揮部”走得近、此刻眼神閃爍的人臉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後斬釘截鐵地說。
“這口氣,我咽不下去,保衛處也絕不能咽,小虎這頓打,不能白挨,那個背後指使的,動手行兇的,必須給我交出來!”
“現在,我命令!”韓東的聲音如同金石交擊,不容置疑。
“治安科、刑偵科,抽調精幹,由副科長帶隊,立刻去出事現場,走訪群眾,尋找目擊者,固定證據!
內勤科,準備車輛,調集防暴器材,警衛科,除了必要門崗,其餘人全部集合!”
“處長,您這是要……”老孫心驚膽戰地問。
“我要幹甚麼?”韓東冷笑一聲,眼中寒光四射,“我要去‘指揮部’,問問他們,這光天化日之下,行兇傷人的暴徒,他們管不管?
他們要是不管,或者管不了,那我韓東,就用我們保衛處自己的辦法,來管一管!”
“處長,這……這恐怕會激化矛盾……”有人小聲提醒。
“矛盾?”韓東猛地轉向說話那人,目光如電,“矛盾早就激化了,從他們堵門罵街開始,從他們給我們扣帽子開始,從他們動手打傷我們的人開始!
我們一退再退,一忍再忍,換來的是甚麼,是變本加厲,是蹬鼻子上臉!
今天,我韓東就把話放在這兒,鐵路安全,國家財產,我守!保衛處的弟兄,我也要護!”
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大步走出會議室,丟下一句:“願意跟我去的,帶上裝備,五分鐘後院門口集合,不願意的,我不勉強,留在處裡看家!”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辦公室,老孫和幾個老科長對視一眼,一咬牙,連忙跟了出去。
會議室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椅子挪動聲、腳步聲、低語聲響成一片。
大部分人都站了起來,臉上帶著緊張、激動,還有一絲被壓抑太久終於要釋放的狠勁,紛紛向外跑去。
只有極少數幾人,臉色變幻,最終低著頭,沒有動彈。
五分鐘後,保衛處小樓前不大的空地上,黑壓壓站了三十多號人。
大部分穿著整齊的警服,扎著武裝帶,手裡拿著橡膠警棍,少數幾個揹著槍,但槍裡並沒有配發實彈,這是韓東嚴格要求的底線。
畢竟這麼多人,又是在京城,實槍荷彈的話性質就變了。
“上車!”韓東一聲令下。
三輛吉普車,兩輛帶篷的卡車,引擎發出低吼,載著這支沉默卻壓抑著怒火的隊伍,駛出保衛處,徑直朝著佔據了原局機關主樓、如今掛著“革命指揮部”牌子的方向駛去,車輪碾過滿地黃葉,捲起一陣蕭瑟的秋風。
車子在“指揮部”大樓前戛然停下,門口幾個戴著紅袖章、吊兒郎當的守衛看到這陣勢,嚇了一跳,剛想上前阻攔,就被幾個如狼似虎跳下車的警衛科幹警毫不客氣地推開。
韓東推開車門,大步流星,直接往裡闖,老孫帶著十幾個人,緊跟在身後,其餘人迅速散開,穩穩控制了大樓出入口。
“哎!你們幹甚麼的,站住!”樓裡聞聲湧出更多“指揮部”的人,吵吵嚷嚷,試圖阻攔。
“鐵路局保衛處處長,韓東,來找你們負責人!”韓東腳步不停,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昨晚我處警衛科長趙小虎同志在附近遇襲重傷,現來了解情況,並要求你們協助調查,交出兇手!”
“甚麼兇手?我們不知道,你們這是武裝衝擊革命指揮部,是f革命行為!”一個頭目模樣的人色厲內荏地喊道,但看到韓東身後那些幹警冰冷的目光和手中的警棍,氣勢不由得弱了三分。
“衝擊?”韓東冷笑,目光如刀般刺向那人,“我穿著警服,帶著執行公務的幹警,依法前來調查發生在機關附近的惡性傷害案件,要求你們配合,這叫衝擊?那你們的人昨晚毆打國家公安,又該叫甚麼?”
他不再廢話,帶著人直接往樓上闖,他知道,真正的“負責人”肯定躲在樓上。
樓道里擠滿了“指揮部”的人,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局面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