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東帶來的幹警們訓練有素，兩人一排，用身體和警棍組成一道移動的人牆，硬生生在嘈雜混亂的人群中開出一條路，護衛著韓東往上走，叫罵聲、警告聲、身體碰撞聲不絕於耳。
終於，在二樓一間最大的、以前是局長辦公室的房間裡，韓東見到了“指揮部”的幾個核心頭頭。
房間裡還有不少人，此刻都站了起來，驚疑不定地看著闖進來的韓東和他身後那群渾身帶著煞氣的幹警。
“韓東，你想幹甚麼，z反嗎？”一個梳著背頭、戴著眼鏡的頭頭拍案而起，厲聲喝道，但微微發顫的聲音暴露了他內心的慌亂。
他們沒想到韓東敢這麼直接、這麼強硬地打上門來，更帶了這麼多人，看這架勢，絕不是來“談話”那麼簡單。
“z反？”韓東走到他面前，隔著寬大的辦公桌，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砸在每個人心上。
“我是在執行公務，維護法制，趙小虎是不是你們指使人打的？人，交出來！”
“你血口噴人，我們怎麼會做這種事，你這是誣陷，是打擊報復！”那頭頭矢口否認，但眼神閃爍。
“是不是誣陷，查了就知道！”韓東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杯翻倒。
“我的人，現在躺在醫院裡，肋骨斷了，背後被寫了字，這事，發生在離這兒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你們‘指揮部’口口聲聲要‘gm’，要‘秩序’，眼皮子底下發生這種惡性案件，你們管是不管？
如果你們管不了，或者不想管，那我韓東，今天就在這兒，替你們管！”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嚴陣以待的幹警們喝道：“老孫！帶人，把這棟樓給我圍了，沒有我的命令，一個人也不許放出去！
其他人給我搜，挨個房間問，昨晚誰出去了，誰回來了，身上有沒有傷，有沒有紅漆，找不到兇手，咱們今天就不走了！”
“是！”老孫應喝，聲震屋瓦，隨即就要行動。
“你敢！”那頭頭又驚又怒，臉都白了。
他們這群人，搞搞運動、寫寫大字報、開開批鬥會在行，何曾見過這種真刀真槍、直接碾壓上門的陣勢。
更讓他們心底發寒的是韓東此刻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近乎瘋狂的怒火和狠厲。
他們毫不懷疑，如果今天不給韓東一個交代，這個平日裡看起來還能隱忍的保衛處長，真的會不惜一切代價，把事情鬧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而他韓東的家庭背景，也讓他們多少有些投鼠忌器。
眼看局勢就要失控，房間裡另一個年紀稍大、看起來沉穩些的頭頭連忙站起來打圓場。
“韓處長，韓處長！消消氣，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嘛，這事……我們確實不知道，你看，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誤會？”韓東冷眼看著他，“我的人躺在醫院裡，是誤會？我今天來，就兩件事。
第一，交出打人兇手；第二，你們‘指揮部’，必須就此事，給我，給保衛處，一個正式、公開的交代，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殺氣，已經讓房間裡的溫度驟降。
幾個頭頭互相交換著眼色，低聲快速商議著，他們知道，今天這事無法善了。
韓東是鐵了心要討個說法，而且帶了足夠“掀桌子”的力量。
硬頂下去，真動起手來，他們這群“筆桿子”和“口號專家”肯定吃虧，而且會徹底撕破臉，後果難以預料。
最關鍵的是，他們並不完全確定，昨晚的事是不是下面某些“積極分子”自作主張乾的，萬一真被韓東搜出點甚麼……
最終，那個年紀稍大的頭頭咬了咬牙，走到韓東面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韓處長，你看這樣行不行，打人的人，我們確實不知道是誰。
但這件事，發生在我們的‘轄區’內，我們有責任。
我們立刻內部調查，如果真是我們的人一時糊塗犯了錯誤，我們絕不姑息，一定嚴肅處理，給你和趙科長一個交代。
你看，是不是先讓你的人……撤回去，這樣圍著，影響太不好了。”
韓東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鐘，那目光彷彿要將他刺穿。
就在對方額頭開始冒汗時，韓東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冰冷：“好，我就信你這一次，人，我可以先帶回去，但是……”
他向前逼近一步，幾乎貼著對方的鼻尖，一字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雷霆萬鈞之力。
“三天，我只給你們三天時間，交出兇手，道歉，承擔趙小虎的全部醫療費用和損失，別跟我耍花招，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還有，你們可以繼續搞你們的運動，儘管放馬過來，但別再對我的人用這種下作手段，否則，下次我來，就不是這麼客氣了！”
說完，他不再看對方瞬間變得慘白的臉，猛地轉身，對老孫一揮手：“我們走！”
來時如雷霆，去時如颶風，韓東帶著他的人，在“指揮部”眾人驚懼、複雜的目光注視下，昂首挺胸，大步離開。
直到車隊駛離“指揮部”大院，韓東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幾不可查地微微鬆了一下。
今天這步棋，是險棋，震懾一個是暫時的，仇恨的種子卻埋得更深了。
但他不後悔，有些線，必須劃清；有些氣，必須出。
否則，他無法面對躺在病床上的趙小虎，無法面對身後那些還願意跟著他、信任他的弟兄，也無法面對自己心裡那杆衡量是非曲直的秤。
鐵路局機關大院，在經歷了這場驚心動魄的、韓東帶人武裝對峙“指揮部”的風波後，陷入了一種極其微妙、一觸即發的平靜。
這件事，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已渾濁的池塘，激起了巨大的浪花，也攪動了池底的淤泥。
漣漪和餘震，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持續不斷地擴散、發酵。
韓東強行索要打人兇手、並給出三天期限的舉動，無疑是對“指揮部”權威的公然挑戰和嚴重打擊。
訊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機關各個角落，甚至飛到了路外。
大傢俬下議論，表情各異：有拍手稱快、覺得韓東“有種”、“替受氣的幹部出了口惡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