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通報,讓保衛處的氣氛頓時降到了冰點,那些原本就與韓東離心離德、與“指揮部”關係密切的人,腰桿似乎更硬了,看韓東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輕視和挑釁。
而像老孫、趙小虎這些鑑定支援韓東的骨幹,則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工作起來更加小心翼翼,私下裡都為韓東捏著一把汗。
韓東自己,反倒比之前更平靜了,該來的終於來了,反倒不用再猜疑和等待。
他認真看了那份通報,然後將其鎖進了抽屜,他沒有按照要求立刻去寫甚麼“深刻檢查”,也沒有去找“指揮部”申辯。
他知道,在當前的形勢下,任何解釋和辯白都是蒼白無力的,甚至可能被曲解為“對抗”。他選擇了沉默,堅守崗位。
他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確保鐵路安全保衛工作不出現大的紕漏上。
外部環境如此混亂,內部人心浮動,越是這樣,越容易出大事。
他頂著巨大的壓力,堅持要求處裡必須保證對重點部位、重點列車、重要物資的警衛力量,線路巡查不能停,治安案件的調查處理,只要還有一線可能,就要一查到底。
他常常親自帶著老孫,避開那些“積極”分子的耳目,悄悄去一些京城周邊關鍵的派出所、警務區檢查,瞭解真實情況,給還在堅守崗位的基層幹警打氣、解決實際困難。
然而,力量的對比是懸殊的,他發出的工作指令,常常在處裡內部就被拖延、打折,或者被“指揮部”以各種理由否決。
經費申請被卡,裝備調配受阻,甚至連正常的公文流轉都變得異常緩慢。
他感到自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罩住,手腳被束縛,空有一身力氣,卻使不出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時常在夜深人靜時啃噬著他。
更讓他憂心如焚的,是處裡一些好同志的處境,趙小虎因為是他力主提拔的,又多次堅決執行他的命令,早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
十月底,終於出事了,一天夜裡,趙小虎在機關值完夜班回家的路上,被幾個不明身份的人堵在一條僻靜的小巷裡,拳打腳踢,還把他按在牆上,用紅漆在他背後寫了一個大大的“保”字。
趙小虎拼命反抗,寡不敵眾,被打得鼻青臉腫,肋骨也斷了一根,那些人打完罵了句“狗腿子”,揚長而去。
訊息傳來時,韓東正在辦公室看一份關於某地鐵路橋樑守衛力量薄弱的報告。
他“騰”地站起來,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響。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瞬間衝上了頭頂,他心裡清楚,趙小虎這是受了無妄之災,是替他挨的打,受的辱。
這些人主要是對他來的,但是忌憚於他的家庭關係不敢對他動手,只能找他身邊的人下手了。
他立刻讓老孫安排車,親自趕到了醫院,趙小虎躺在病床上,臉上淤青未消,胸前纏著繃帶,看見韓東進來,掙扎著想坐起來,被韓東按住了。
“東哥……我沒事……”趙小虎的聲音嘶啞,眼眶卻紅了。
這聲帶著委屈和依賴的“東哥”,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韓東心裡最柔軟、也最堅硬的地方。
他看著自己一手帶出來、像弟弟一樣看待的人,此刻滿臉淤青、纏著繃帶躺在病床上,那壓抑了數月、混合著無力、憋悶、擔憂的複雜情緒。
終於被這聲“東哥”和眼前的慘狀,徹底點燃、引爆,化作一股熾熱、暴烈、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怒火。
這些人,衝他來的,他認了,各種汙衊、攻擊、刁難,他都能忍,都能周旋。
但他們不敢動他,就轉頭對他身邊的人下手,用這種下作、卑劣的手段,毆打、侮辱一個只是忠實執行命令、保護機關的年輕幹部。
這是赤裸裸的流氓行徑,是對他韓東本人,更是對他所代表的基本秩序和人格底線的公然踐踏。
一股熱血直衝頭頂,韓東的眼睛瞬間佈滿了血絲。
他輕輕拍了拍趙小虎的手背,聲音低沉得可怕:“小虎,好好養著,甚麼都別想,這事,哥給你討個說法。”
說完,他霍然轉身,大步走出病房,走廊裡清冷的空氣,非但沒有冷卻他心頭的烈焰,反而像是澆上了一瓢油。
他對跟在身後的老孫只說了一句:“回處裡!”
吉普車在清冷的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枯黃的落葉,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韓東坐在後座,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胸膛劇烈起伏。
老孫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到他這副模樣,心裡直打鼓,他還從沒見過韓東這麼生氣。
車子衝進機關大院,還未停穩,韓東就推門跳了下來,腳步帶風,徑直衝向保衛處辦公樓。
路上遇到幾個打招呼的幹警,他理都沒理,那渾身散發出的駭人氣勢,讓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噤聲、側目、讓路。
“砰!”一聲巨響,處長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又狠狠撞在牆上。
韓東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踏進辦公室,對著聞聲趕來的老孫厲聲道:“立刻,把治安科、刑偵科、警衛科、內勤科,所有科長,還有在家的、能動的、還認我這個處長的老夥計,全部給我叫到會議室,立刻,馬上!”
老孫被他的氣勢震得心頭一凜,不敢多問,連忙轉身就去叫人。
很快,急促的哨聲、腳步聲、詢問聲響徹了保衛處小樓。
不到十分鐘,能來的科長、副科長、骨幹幹警,二十多號人,擠滿了不大的會議室。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都從韓東那山雨欲來的臉色和會議室裡凝重到幾乎要凝固的空氣裡,感到了非同尋常。
韓東站在會議桌前,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每一個人。
他看到了一些熟悉、堅定的面孔,也看到了一些躲閃、猶疑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