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烈焰,在幾場時斷時續、並不解暑的雷雨過後,終於有了一絲收斂的跡象。
而“人道洪流”在經歷了夏季的全面爆發後,開始呈現出更復雜、更分化的態勢。
不同觀點、不同派別之間的辯論、爭吵甚至摩擦,在街頭、在校園、在單位內部,變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公開。
紅旗和袖標下,是日益分化的面孔和日益激烈的內部鬥爭。
鐵路局機關大院,在這股複雜化的洪流中,處境也變得更加微妙和艱難。
院牆上的大字報不再僅僅是單向的批判,開始出現不同觀點之間的“論戰”和“反擊”,紙張覆蓋的速度快得驚人,常常一夜之間就換了天地。
大院內部的裂痕也日益明顯,一些人“革命”熱情高漲,四處串聯,積極參與各種“戰d隊”,批p“當q派”不遺餘力。
一些人則選擇了沉默、觀望,或者儘量躲開是非旋渦;還有一些人,像韓東這樣的中層業務領導,則陷入了既要應對外面衝擊、又要維持內部基本運轉、還要小心不捲入派系紛爭的兩難乃至多難境地。
保衛處承受的壓力是雙重的,對外,趙小虎他們幾乎每天都要面對不同派別的隊伍前來“聲援”、“辯論”或“施壓”。
有時甚至是互相敵對的派別先後或同時到來,又不能動手抓人,讓警衛們左右為難。
對內,處裡一些年輕同志思想分化更明顯了,有人堅定地站在“造f”一邊,認為處領導“保守”,對運動“理解不深、支援不夠”。
有人則對愈演愈烈的混亂局面感到擔憂和厭倦,覺得影響了正常工作;大多數人則是迷茫、焦慮,不知何去何從。
韓東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上次被衝擊之後,針對他個人的大字報和匿名“揭發”材料明顯多了起來。
有的翻他過去的工作,說他重用“有問題”的人,有人說他“任人唯親”,比如趙小虎的調動提拔被拿出來說事。
有人說他執行“z產階級業務路線”;有的捕風捉影,甚至有個別人竟然對他家庭出身和社會關係提出種種暗示性質疑。
更有人將他堅持抓業務、保安全的態度,上綱上線為“以生產壓革命”、“破壞無產階級文化大gm”。
各種會議、談話、調查也接踵而至,他需要反覆“說明情況”、“澄清問題”、“表明態度”。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不僅是身體的,更是精神上的。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更不能亂,處裡這一攤子,鐵路的安全保衛,大家都看著他呢。
他努力調整自己的心態,對於外部的指責和衝擊,他繼續採取“不爭論、不辯解、不屈服”的態度,只依據事實和規定做必要說明,避免陷入無休止的口水戰。
對於內部的動盪,他花費更多精力做細緻的、他不再強求所有人都統一思想,那是不可能的。
他只要求一點,最基本的崗位必須有人,最基本的工作不能停。
值班、巡邏、接處警、重點部位守衛,這些硬性任務,他親自排班,親自檢查,誰也不能以“搞運動”為藉口缺席或敷衍。
對於案件偵辦,他頂住壓力,要求必須依法依規進行,不得因涉案人員身份或“運動”需要而歪曲事實、枉法裁判。
為此,他沒少跟某些“革命積極性”高漲的同事甚至上級派來“指導”運動的人發生爭執,但他寸步不讓,這是底線,一旦突破,保衛處就真的名存實亡了。
八月底的一天,發生了一件讓韓東更加揪心的事。
局裡一位主管業務、平時作風比較紮實、與韓東在工作上配合較多的副局長,被機關裡某個勢力較大的“zf派”組織宣佈“揪出”,扣上了一大堆駭人聽聞的帽子,並要召開大會進行“批鬥”。
這位副局長平時對保衛處的工作比較支援,也欣賞韓東的實幹作風。
訊息傳來,處里人心浮動,有人暗自嘆息,有人幸災樂禍,更多人則是免死狐悲,感到陣陣寒意。
韓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待了很久,一些“揭發”材料裡,已經隱約將他與這位副局長聯絡起來,說他們是“一條路線”上的人。
他感到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他擔心的是,這種局面繼續發展下去,局裡正常的指揮體系將徹底癱瘓,鐵路安全保衛工作將陷入真正的危險。
他思考再三,拿起電話,但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這個時候,任何私下聯絡都可能被解讀為“串通”。
他最終決定,以處裡的名義,起草了一份《關於當前鐵路治安形勢及加強安全保衛工作的緊急報告》。
詳細列舉了近期鐵路沿線治安案件抬頭、安全隱患增多的情況,部分基層單位精力分散、防範鬆懈,。
提出了幾條具體的、急需落實的加強措施,如加強重點列車警衛、開展線路安全巡查、督促落實值班制度等。
報告寫得非常客觀、專業,全是業務內容,不涉及任何人事和運動。
他將報告直接報送局黨委,和局“運動領導小組”,並抄送了相關的業務處室。
他這樣做,既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發出預警,也是在用一種特殊的方式,表明自己的存在和態度。
無論外面如何風雲變幻,鐵路安全這根弦,不能松;保衛處這個機構,還在運轉;該提的醒,該盡的責,他韓東不會因為害怕引火燒身而沉默。
報告送上去後,如石沉大海,沒有迴音。韓東並不意外,他知道,在當前的洪流中,這樣一份純粹的業務報告,很可能被淹沒,甚至被曲解,但他做了自己該做的,最終如何,就不是他能決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