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左右，王紅英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看到家人，又露出溫和的笑容。
王紅英一回來，三個孩子都圍了上去，開始訴苦。
小石頭抱怨“語錄”，丫丫說她們也開始組織“學習小組”了，但還沒像高年級那樣。
王紅英簡單提了句學校最近“學習討論”多，要“統一思想”，叮囑丫丫沒事，和平常一樣就行。
夜裡，等孩子們都睡了，韓東和王紅英坐在窗邊，夜風稍微帶來了點涼意，星空遼闊。
“今天……單位沒事吧？”王紅英輕聲問。
“還好，能應付。”韓東握住王紅英的手，“你們單位學習……壓力大不大？”
“就是讀讀報紙檔案，討論討論，大家……心裡都明白。”王紅英嘆了口氣，“不過氣氛還是……不一樣了，有些人比較激動，多看少說吧。”
“嗯，謹慎點好，咱們家成分好，歷史清楚，只要自己行得正，不摻和不該摻和的事，就出不了大問題。”
韓東安慰妻子，也像是在對自己說，“孩子們還小，咱們得把這個家護好了，外面的事……有組織，相信黨相信組織，總會過去的。”
“我知道。”王紅英靠在他肩上，“你也別太累，剛升職，又碰上這時候……工作上千頭萬緒，還要應付這些……自己多當心。”
夫妻倆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聽著夏夜的蟲鳴，看著窗外的天空。
遠處，依稀還有隱約的口號聲和廣播聲傳來，但被夜風和距離濾去了尖銳，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這個小小的家，彷彿湍急人道洪流中一塊小小的、暫時安寧的礁石。
韓東知道，洪流的力量只會越來越強，波及的範圍只會越來越廣。
…
七月，盛夏的威力徹底釋放，太陽像火球一樣懸在頭頂，把一切都烤得滾燙。
樹蔭下也感覺不到多少涼意，只有知了在聲嘶力竭地抗議著這難熬的酷熱。
但比天氣更熱的，是城市的空氣，街頭巷尾，紅旗招展，標語如林，戴著各式袖章的人群川流不息。
口號聲、辯論聲、廣播聲，混合成一片巨大而持續的喧囂，從清晨一直持續到深夜，彷彿永不停歇。
這股“人道洪流”的流速，在盛夏時節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
鐵路局機關大院，再也不是過去那個相對平靜的機關了。
院牆幾乎被層層疊疊的大字報完全覆蓋，新舊紙張糊在一起，在烈日暴曬下發脆、卷邊。
內容也越來越激烈，指名道姓的批判多了起來，涉及的問題也五花八門，從“執行資產階級fd路線”到“生活作風問題”，從“壓制群眾運動”到“重用歷史不清人員”。
大院門口，警衛人員，神經繃得更緊了，幾乎每天都有不同名目的“戰鬥隊”、“zf團”前來，有的要“送交革命材料”，有的要“揪出走資派”，有的乾脆就是來“辯論”和“施加革命壓力”。
進出的登記、盤查、解釋、周旋，消耗著大量的精力。
衝突也偶有發生，推推搡搡，高聲叫罵，雖然還未演變成嚴重的暴力事件，但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讓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都感到壓抑。
韓東的辦公室，成了各種矛盾和資訊彙集的焦點之一。
作為保衛處長，他不僅要應對外部衝擊的壓力，確保機關基本秩序和安全，還要處理內部日益複雜的局面。
處裡一些年輕幹警，受外面形勢影響，思想開始波動，有的對過去的規章制度產生懷疑，有的熱衷於參加各種“革命活動”。
對日常的本職工作……巡邏、檢查、處理案件，有些心不在焉。
老孫不止一次憂心忡忡地來找他：“處長，這麼下去不行啊，訓練沒人搞了，學習淨是些空對空的批判，業務都快撂荒了，長此以往，真要出大事！”
韓東何嘗不憂心，但他知道，現在不能簡單地批評或禁止。
他召集各科負責人開會，再次強調：“同志們，越是在這種時候，我們鐵路公安的職責越不能忘！
鐵路是國家經濟的大動脈，是‘抓革命，促生產’的關鍵！
我們的首要任務是確保鐵路運輸安全，這一點，任何時候都不能動搖，外面形勢再複雜，我們的本職工作不能停！”
他調整了工作安排，日常巡邏檢查必須保證，但可以適當精簡合併；應急訓練等不能停，但內容上可以增加一些結合當前形勢的安全保衛要點學習。
小冊子裡的群眾工作經驗，現在更顯珍貴，他要求各所隊結合實際，思考在複雜形勢下如何更好地聯絡群眾、獲取資訊、維護治安。
同時，他也要求老孫和政工幹部，密切關注幹警思想動態，加強引導，多組織學習討論，重點是理解“保衛無產階級專政”、“維護革命秩序”與做好本職工作的關係，努力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到“促生產”、“保安全”這個核心上來。
然而，外部的壓力還是不斷傳導進來，局裡幾乎天天開會，學習最新指示，研究“運動”情況。
各種“簡報”、“動態”、“情況反映”雪片般飛來，其中不少涉及到保衛處管轄範圍內的人和事。
有人舉報某個派出所所長“態度傲慢，壓制群眾”，有人反映某位民警“社會關係複雜”，甚至有人翻出陳年舊賬，質疑某些已結論的歷史問題。
這些，都需要韓東組織人去了解、核實，按規定程式處理，既要對組織負責，也要對同志負責，還要防止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他第一次感覺到心累，每一步都必須慎之又慎。
這天下午，韓東正在看一份關於近期鐵路沿線治安情況的簡報。
資料顯示，車盜、貨盜案件有所抬頭，這與基層精力分散、防範鬆懈不無關係，趙小虎敲門進來，臉色比平時更加凝重。
“東哥，剛接到車站派出所報告，有一批外地來京串聯的學生，大約兩百多人，強行爬乘貨運列車，要去南方，被車站工作人員和派出所民警勸阻。
雙方發生了對峙，學生情緒激動，說我們要‘破壞革命大串聯’，是‘f革命行為’，車站那邊請求支援，怕控制不住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