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空洞,上綱上線,但背後透露出的訊號,讓他心裡微微一沉。
他沒說甚麼,把大字報捲起來,放進抽屜裡。
這一天,他處理公務時,格外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他發現,樓道里貼大字報的地方多了幾處,雖然內容大同小異,但來看的人不少,大家低聲議論著,表情各異。
電話也比往常多,多是各科所隊詢問“對當前運動精神如何領會”、“處裡對學習批判活動有何安排”之類的。
他意識到,那股在外界湧動了幾個月的氣息,終於開始漫進機關大院這道門檻了。
他立刻把副處長老孫和趙小虎叫到辦公室。
老孫臉色凝重,顯然也注意到了變化,趙小虎則顯得有些緊張,他想起了兩年前的的一段變化,雖然短暫,但和這種情況很像。
“老孫,小虎,情況你們也看到了。”韓東開門見山,“運動來了,這是中央的精神,我們要認真學習,跟上形勢。
但保衛處有保衛處的職責,鐵路安全、機關保衛、隊伍穩定,這些是我們的根本,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放鬆,更不能亂。”
他看了看兩人,繼續部署:“老孫,你負責處內,組織好檔案學習和討論,要引導大家正確理解運動精神,把精力放到促進工作上來。
同時,注意瞭解幹警思想動態,有問題及時報告。
小虎,你們警衛科責任重大,機關大院的秩序和安全必須確保,對進出人員、車輛要加強檢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依法依規。
特別是現在,要防止有人藉機衝擊機關,滋事生亂,有甚麼情況,隨時直接向我報告。”
“是,處長!”兩人齊聲應道。
“另外,”韓東沉吟一下,“咱們之前抓的基層基礎工作,比如應急訓練、小冊子學習、民警交流試點這些,是正經工作,符合‘抓革命、促生產’的精神,要繼續紮實推下去,不能停。
老孫,你督促各科,該檢查檢查,該總結總結,小虎,你也儘快熟悉科裡情況,把警衛這一塊抓起來。”
安排完工作,他心裡踏實了些,他知道,這種時候,領導更不能慌,要穩住神,帶著大家把該乾的事情幹好,守住本職,就是最大的負責任。
下班回到家,家裡是另一番景象,晨晨和小石頭正在滿屋子跑。
丫丫在廚房給王紅英幫忙,收音機裡播放著悠揚的革命歌曲。
飯菜的香味,孩子們的嬉鬧聲,將外面那份隱隱的躁動隔絕開來。
“爸爸!”晨晨看見他,像個小火車頭似的衝過來,抱住他的腿。
“嗯,回來了,今天學了甚麼?”韓東抱起晨晨,問小石頭。
“老師今天教了新歌,《大海航行靠舵手》,我唱給你聽!”小石頭立刻來了精神,放下筆就要開唱。
“吃完飯再唱。”王紅英從廚房探出頭,笑著制止。
晚飯時,一家人圍坐,韓東聽著孩子們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事,小石頭唱了新學的歌,雖然還跑調,但唱得挺帶勁。
王紅英說著單位的情況,誰家的孩子響應號召報名下鄉了,語氣裡有些感慨,但更多的是平常心。
兩人誰也沒提起機關裡的大字報,也沒有人討論報紙廣播裡那些越來越高的調門。
在這個小小的屋簷下,生活依然按照它固有的、溫暖的節奏流淌著。
韓東默默吃著飯,心裡那份因白天工作帶來的緊繃感,漸漸鬆弛下來。
他是幸運的,革命家庭出身,軍人後代,本人歷史清楚,工作努力,這陣風,還刮不到這個院裡來。
但他也清楚,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變化,他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他必須更加警醒,更加穩妥地走好每一步,既要完成好工作,也要守好保衛處這一攤。
夜裡,等孩子們都睡了,韓東和王紅英才有時間說說話。
“今天……是不是有甚麼事?”王紅英輕聲問,她察覺到了丈夫眉宇間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沒甚麼,就是有些事要理順。”韓東握住妻子的手,不想讓她過多擔心,“外面運動聲勢大了,機關裡也跟著搞學習,咱們家沒事,你安心工作,孩子們上好學就行。”
“嗯,我知道。”王紅英點點頭,靠在他肩頭,“你工作上的事,我幫不上忙,但家裡你放心,你剛當處長,壓力肯定大,自己多注意身體,這時候,遇事……別太較真了,穩著點。”
“我曉得。”韓東摟住王紅英。
五月的最後幾天,天氣越發悶熱,傍晚時分,韓東推著車走出機關大院,回頭望去,灰色的辦公樓在暮色中沉默矗立,牆上新貼的幾層大字報在晚風中嘩啦作響。
遠處,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廣播喇叭裡激昂的聲音隱約可聞,一陣燥熱的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紙屑。
一個不同於以往任何時期的夏天,正在緩緩拉開序幕。
…
時間來到了六月,天徹底熱了起來,晌午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樹葉子被曬得打了卷,蔫頭耷腦。
這股燥熱,似乎也蔓延到了城市的每個角落,尤其是機關、學校這些地方。
街上的景象與五月已大不相同,戴著紅袖章、穿著綠軍裝的年輕學生身影越來越多,他們成群結隊,舉著紅旗和標語牌,喊著整齊劃一、聲嘶力竭的口號,穿行在大街小巷。
牆壁上、櫥窗上,貼滿了層層疊疊的大字報,墨跡淋漓,有些覆蓋了舊的,新的又貼上去。
廣播喇叭從早到晚響著,播放著最高指示、社論、革命歌曲,聲音高亢,穿透燥熱的空氣,無孔不入。
鐵路局機關大院,也不再是五月份那番“微風拂面”的景象。
大院門口,趙小虎親自帶著人加強了值守,對所有進出的人員車輛進行嚴格盤查登記。
雖然依舊按照制度執行,但明顯能感覺到那種繃緊的氣氛。
院牆上,原先零零散散的大字報,現在已經連成了片,有些地方糊了厚厚幾層。
內容也不再侷限於空洞的口號,開始具體指向某些部門的工作,批評“脫離政治”、“業務掛帥”,甚至點名道姓地指責某些幹部“思想yq”、“執行資產階級fd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