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來到了十一月中旬,處裡的工作總結材料經過幾輪修改,終於定稿,報到了局辦。
韓東肩上的擔子暫時輕了一點,但緊接著,局裡佈置下來一項新的任務。
配合部裡即將開展的全路安全大檢查,先期進行自查自糾。
這又是一項時間緊、任務重的工作,需要制定詳細的檢查方案,明確重點,組織力量。
韓東召集各科開會,研究方案,與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在確定檢查重點時,他特別強調,要把前期基層反映比較集中的問題,比如偏遠小所基本生活保障、單警裝備配備、應急訓練落實情況、以及機關聯絡基層機制執行效果等,也納入自查範圍。
“檢查不光是要找下面的問題,也要看看我們機關推動的工作,到底落實得怎麼樣,有沒有走過場,有沒有需要改進的地方。”他在會上說。
會議開完後,很快拿出了自查方案的初稿,重點突出,責任明確。韓東把方案修改完善後,報周處長和局領導審定。
…
日子過得飛快,彷彿昨日還在為冬儲白菜忙碌,一轉眼,楊樹又飄起了煩人的白絮,街邊的槐樹重新掛滿嫩綠,空氣裡燥熱與涼意交替,夏天已在不遠處探頭探腦。
來到了一九六六年的五月底半年多時間,在忙碌與瑣碎中倏忽而過,韓東的生活和工作,也在這飛逝的時光裡,悄然發生著一些變化。
變動來自年初正常的幹部調整,結果有些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經過局黨委研究,原保衛處處長周處長,被調任局辦公室擔任主任一職。
這個位置事務極其繁雜,承上啟下,聯絡各方,需要極強的綜合協調能力和細緻穩妥的作風,歷來被看作重要的臺階。
周處長的調動,是重用,也意味著保衛處需要有新的領頭人。
接任保衛處處長的,是韓東,任命下來時,周處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裡有欣慰:“東子,這個擔子交給你,我放心,你熟悉情況,有想法,也能幹事。
處裡這攤子,你得接著往下推,穩住,辦公室那邊千頭萬緒,以後工作上還要繼續打交道,咱們互相支援。”
韓東握著老領導的手,心情也有些激盪,從副職到正職,看似一小步,但在如今這個節點上,至關重要。
這是組織的信任,處長,您放心,處裡的工作,我一定盡全力抓好,不辜負您的期望,以後還要多向您請教。”
“叫甚麼處長,叫老周就行。”周處長笑了,隨即正色低聲道,“現在外面風聲有點緊,咱們這崗位,更得穩當,凡事多想想,按規矩辦,特別是涉及隊伍、涉及人的事,要格外慎重。”
“我明白。”韓東鄭重點頭。
除了他倆的變動,處裡也做了相應調整,老孫,這位勤勤懇懇、警衛科科長,被提拔為副處長,主要協助韓東處理日常事務和內勤管理。
警衛科科長的位置因此空缺出來,這是個要害崗位,負責局機關大院和領導的安全警衛,責任重大。
經過慎重考慮,並徵求了周主任和老孫的意見後,韓東親自起草報告,推薦了自己的好兄弟,趙小虎。
報告裡,他列舉了趙小虎政治可靠、業務紮實、應變能力強、在基層民警中有威信等優點,認為其是擔任警衛科長的合適人選。
報告很快得到局黨委批准,調令下達,趙小虎從地方副科直接被調到了鐵路局機關,擔任正科級警衛科科長。
這算是不小的破格提拔了,韓東親自給趙小虎打了電話,趙小虎在電話那頭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連連保證“絕不辜負組織信任和東哥的栽培”。
趙小虎如今也是三十歲的年紀了,就比韓東小了幾個月,自從有了家庭孩子後,穩重多了。
家裡,孩子們的變化也是日新月異,晨晨早已不是那個蹣跚學步的小肉球,跑起來像個小炮彈,說話伶俐了不少,能說完整的短句,整天“為甚麼”問個不停,對哥哥姐姐的一切充滿模仿欲。
小石頭上了小學一年級,背起了真正的書包,每天神氣活現地去上學,認識的字更多,學的歌也更“革命”了。
丫丫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間漸漸褪去稚氣,有了大姑娘的沉靜和主見。
王紅英的工作也很順利,兩家父母身體都還不錯,家裡日子平穩充實。
外界的空氣,與韓家的平靜有些不同,大約從春天開始,一種隱隱的、躁動的氣息,開始在城市裡瀰漫。
報紙上的文章,調門越來越高,一些新名詞、新提法不斷出現。
街上偶爾能看到零散的、戴著紅袖章的青年學生,舉著標語,喊著口號走過,神情激動。
廣播裡的聲音,也比往常更加高亢激昂,機關大院裡的氣氛,也比往年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感。
大傢俬下議論的聲音低了,看報、聽廣播時更加專注,眼神裡多了些揣摩和謹慎。
五月中旬的一天,韓東像往常一樣,提前來到辦公室。
走廊裡靜悄悄的,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現在這是處長辦公室了,比原來那間稍大些,陳設依舊簡單。
卻看見桌上放著一份墨跡新鮮的、用粗糙黃紙寫成的大字報,題目是《堅決擁護無產階級文化xxx,徹底批判機關裡的資產階級歪風邪氣!》。
字寫得歪歪扭扭,但語氣激烈,羅列了幾條似是而非的“問題”,比如“某些領導脫離群眾,高高在上”,“機關工作存在官僚主義、文牘主義”,“對革命小將的革命行動理解支援不夠”等等,最後署名是“局機關部分革命群眾”。
韓東拿著這張還散發著油墨和漿糊味道的紙,眉頭微微皺起。
這種東西,他以前不是沒見過,但如此直接貼到他這位處長辦公室桌上的,還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