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不同於尋常的腳步聲。
緊接著,隔壁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又關上,隱約能聽到裡面驟然拔高的。
帶著難以抑制激動情緒的說話聲,但聽不清具體內容。
韓東敲擊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老趙也停下了話頭,疑惑地側耳聽了聽:“隔壁咋了,出啥事了?”
韓東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起來,手心有些發潮。
他強作鎮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水滑過喉嚨:“可能……有甚麼急事吧。”
話音剛落,他辦公室的門也被敲響了,不等他說“請進”。
內勤小孫就推門探進頭來,臉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紅,聲音也壓低了,卻帶著顫:“韓處長,周處長讓您馬上過去,還有趙科長,也一起!”
韓東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動作看似平穩,只有他自己知道手指尖有點發麻。
“走,去看看。”他對老趙說。
兩人跟著小孫快步來到周處長辦公室。
門關著,但裡面不止周處長一個人,有壓抑著的、興奮的交談聲。
小孫敲了門,裡面傳來周處長比平時高了一度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屋裡除了周處長,還有處裡另外兩位副處長,以及機要室的老錢。
幾個人都站著,臉上的表情是混合著巨大驚喜、難以置信和必須竭力剋制的嚴肅。
周處長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還帶著油墨氣的檔案,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看向韓東和老趙,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似乎在平復過於激動的心情。
然後,用一種儘量平穩、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用力擠出來的語調,沉聲說道。
“剛剛接到上級緊急傳達的、絕對重要的訊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辦公室裡每一張屏息凝神的臉,韓東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咚咚,咚咚。
“我國,”周處長一字一頓,清晰而有力地說,“於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十五時,在西部地區,成功地爆炸了第一顆原子彈。”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有了一瞬間的停滯。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儘管日思夜盼。
但當這個訊息真的、以這種正式傳達的方式,如此清晰地撞進耳膜時。
韓東還是感到一股巨大的、滾燙的熱流,猛地從心臟炸開,瞬間衝向四肢百骸,衝上頭頂。
眼眶驟然發熱,鼻腔發酸。
他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勉強壓住那股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吶喊。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就在今天,就在剛才。
不是歷史書上一個遙遠的日期,不是一個冰冷的記載。
而是此刻,此刻正在發生的、滾燙的現實。
他能想象那片遙遠的戈壁灘上,騰空而起的蘑菇雲。
能想象無數為此隱姓埋名、嘔心瀝血的人們此刻的淚水與歡笑。
能想象這聲“東方巨響”將如何在世界範圍內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又能給這個飽經磨難的國家和民族,帶來何等堅實的底氣和尊嚴。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只有幾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老趙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滾圓,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點氣音:“原……原子彈,咱們的,咱們自己造的?”
“對,咱們自己的!”另一位副處長重重地點頭,聲音帶著抖,“成功了,周處長,這……這訊息確實嗎?”
“千真萬確,上級正式傳達!”周處長揚了揚手裡的檔案。
臉上終於控制不住地露出一個混合著狂喜、自豪和如釋重負的、極其複雜的笑容。
但隨即又繃緊了臉,“注意,這個訊息,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和《人民日報》正式釋出之前,嚴格保密。
僅限於我們幾人知曉,不得外傳。
但要做好一切準備,等正式新聞一播報,立刻組織全處同志學習、討論。
要熱烈,要隆重,要讓大家深刻認識這個偉大成就的劃時代意義!”
“是!”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挺直腰板,齊聲應道。
聲音不大,卻蘊含著一種火山噴發前般的力量。
從周處長辦公室出來,韓東覺得自己腳步都有些發飄,像是踩在雲朵上,不真實,卻又無比踏實。
走廊裡依舊安靜,其他辦公室的人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依舊在埋頭工作。
但韓東知道,用不了多久,不,可能就是今天傍晚。
或者明天,這個訊息就會像驚雷一樣。
傳遍整個機關,傳遍整個北京城,傳遍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每一個角落。
他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一股混雜著巨大喜悅、自豪、感慨萬千的情緒在胸腔裡衝撞。
他想起了自己來的那個時代,國家已經強大。
但此刻,他親身站在了這個強大起點的瞬間。
作為一個穿越者,他知曉未來大概的走向。
但身臨其境,感受著這歷史轉折點上普通人那份最質樸。
最強烈的家國情懷,那份揚眉吐氣的激動,是任何書本知識都無法替代的。
他慢慢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深秋帶著寒意的風灌進來,吹在發燙的臉上,稍微冷卻了沸騰的熱血。
他看著灰濛濛的天空下,熟悉的機關大院,來來往往的同事,騎腳踏車進出的人們,一切似乎都和幾分鐘前一模一樣。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從這一刻起,很多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已經悄然改變。
這個國家,這個民族,挺直的脊樑裡,將注入前所未有的、鋼鐵般的力量。
一下午,韓東都處於一種高度亢奮又必須極力剋制的狀態。
他處理工作的效率奇高,思路清晰,但心思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遙遠的西部。
飄向那即將響徹全國乃至全世界的廣播聲。
終於熬到了下班時間,韓東幾乎是第一個衝出辦公室的。
他騎上腳踏車,匯入下班的人流。
街道似乎沒甚麼不同,人們行色匆匆,趕著回家。
但韓東敏銳地注意到,一些機關單位門口,有人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神情激動。
路過一個軍區大院門口,看到站崗計程車兵腰桿挺得比往日更直,眼神也格外明亮。
就連路邊宣傳欄上“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標語。
在今天看來,似乎也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