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蹬著車,風在耳邊呼呼作響,卻吹不散心頭的火熱。
他恨不得立刻飛回去,和妻子、和家人們分享這份巨大的喜悅,儘管他此刻還不能明說。
他想象著,當廣播里正式播出那條訊息時,大家會是怎樣的表情。
丫丫和石頭還小,可能不太懂,但他們一定能感受到大人們那種發自內心的、巨大的歡樂。
回到家,家裡的燈已經亮了,昏黃溫暖的光透過窗戶紙灑出來。
一切如常,安寧,瑣碎,充滿了人間煙火的踏實感。
韓東在院門口停好車,深吸了幾口冰涼的空氣,努力讓臉上的表情恢復平靜,這才上樓。
“爸回來了!”正在堂屋桌上擺碗筷的丫丫第一個看見他。
“嗯,回來了。”韓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
王紅英從裡屋扶著腰慢慢走出來,看見他,笑了笑:“今天回來得挺準時,快洗手,準備吃飯了,媽燉了蘿蔔排骨湯,天冷,喝點暖和。”
“好。”韓東脫下外套,掛好,去廚房洗手。
李芹正在盛湯,見他進來,隨口問:“單位沒事吧,看你這臉色,這麼紅,累著了?”
“媽,沒事,好著呢。”韓東用涼水洗了把臉,冰了冰還有些發燙的臉頰,“媽,湯真香。”
“香就多喝兩碗,英子最近胃口好,這湯營養。”李芹說著,把一大海碗熱氣騰騰的湯端了出去。
晚飯和往常一樣,圍坐在堂屋的桌①旁。
昏黃的燈光下,蘿蔔排骨湯冒著白汽,炒白菜,醃鹹菜,白麵饅頭。
小石頭拿著勺子自己喝湯,丫丫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事。
王紅英胃口不錯,喝了一碗湯,吃了大半個饅頭。
一切都平靜而溫馨,但韓東吃著飯,心裡卻像揣著一團火,燒得他坐不住。
他幾次抬頭看向牆角櫃子上那臺小小的、棕紅色的“紅星”牌收音機。
收音機還是他結婚的時候買的呢,算是家裡一件重要的“家電”。
平時,晚上七點,全家會準時收聽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新聞節目。
但今天,他有些等不及了。
“東子,你怎麼了,魂不守舍的,湯要灑了。”王紅英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輕聲提醒。
“啊?沒事,想點工作上的事。”韓東連忙收斂心神,低頭喝湯。
好不容易吃完飯,收拾妥當。
丫丫和小石頭去裡屋玩,王紅英坐在椅子上,輕輕揉著有些浮腫的腳踝。
韓東走過去,蹲下身,很自然地接過她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輕輕幫她揉捏。
“我自己來就行……”王紅英想縮回腳。
“別動,你現在身子重,血液迴圈不好,揉揉舒服點。”韓東低著頭,手法輕柔地按捏著。
牆上的掛鐘,指標不緊不慢地走著,滴答,滴答,七點差十分,七點差五分……
終於,當時針指向七點,分針指向十二。
韓東猛地抬起頭,看向那臺收音機。
幾乎在同時,收音機裡傳出了熟悉的、莊重的開始曲《東方紅》的旋律。
緊接著,播音員用那字正腔圓、無比清晰、而又比以往任何一次似乎都更添了幾分力量和激動的聲音,開始了今晚的新聞播報:
“……現在播送新聞。新華社十六日電: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十五時,在本國西部地區,成功地爆炸了第一顆原子彈……”
來了!
韓東的手,停在了王紅英的腳踝上。
他維持著蹲著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只有胸膛在劇烈地起伏,耳朵裡嗡嗡作響,除了收音機裡那清晰無比、一字千鈞的播報聲,再也聽不到其他任何聲音。
他感到膝蓋上妻子的腳,似乎也輕輕顫抖了一下。
“……這是中國人民在加強國防力量、反對美帝國主義核訛詐和核威脅政策的鬥爭中所取得的重大成就……”
王紅英怔怔地坐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收音機,似乎沒完全反應過來。
“……這是教員思想的偉大勝利,這是中國人民有志氣、有能力的最好證明……
中國政府一貫主張全面禁止和徹底銷燬核武器,中國進行核試驗,發展核武器,是為了防禦,為了打破核大國的核壟斷,最終消滅核武器……”
播音員的聲音,在小小的堂屋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韓東的心上,也敲在這個普通家庭的每一個角落。
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段新聞,但這一次,身在其中,感受截然不同。
那不僅僅是文字,那是力量,是宣告,是一個民族百年屈辱後,從胸膛裡迸發出的、最響亮、最驕傲的吶喊。
“……中國政府鄭重宣佈,中國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不會首先使用核武器……”
播報在繼續。韓東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他抬起頭,看向妻子。
王紅英也正看著他,她的眼睛裡,起初是茫然,是不確定,漸漸地,那茫然化開了,變成了一種越來越亮的、難以置信的驚喜。
隨即,那驚喜又化成了洶湧的淚意,眼眶迅速紅了,蓄滿了淚水。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沒能發出聲音,只是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裡屋的門開了,丫丫和小石頭站在門口。
兩個孩子還不完全明白“原子彈”是甚麼意思,但被大人們異常的神情和收音機裡那莊重激昂的聲音所感染,都屏著呼吸,睜大了眼睛。
新聞播報完了,開始播送下一篇關於工農業生產成就的報道。
但那石破天驚的訊息,已經在這個小小的家庭裡,激起了滔天的波瀾。
寂靜,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然後,王紅英的眼淚,終於滾滾落下。
她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無聲地、洶湧地流著淚,看著韓東,臉上卻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混合著巨大驕傲、激動和如釋重負的笑容。
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成……成功了……咱們……咱們國家……有原子彈了……”
韓東緩緩站起身,因為蹲久了,腿有些麻。
他握住王紅英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的手,緊緊地攥在手心裡。
他的手心也汗溼了,滾燙。
他看著妻子淚流滿面卻笑容燦爛的臉,看著孩子們亮晶晶的眼睛,胸腔裡那股激盪的熱流。
終於衝破了最後的堤防,化作一股滾燙的暖意,直衝眼眶。
他也笑了,眼角有溼意,但笑容無比舒展,無比明亮,是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毫無保留的喜悅和自豪。
“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異常堅定有力,“咱們成功了,咱們國家,有原子彈了。”
這一刻,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盼,所有的身為穿越者那份“先知”的焦灼與隱秘的喜悅,都化為了實實在在的、與家人、與千千萬萬同胞共享的、噴薄而出的自豪與激動。
歷史書上的文字,變成了收音機裡鮮活的聲音,變成了家人眼中閃爍的淚光,變成了這個深秋夜晚,一個普通家庭裡,最不普通、最炙熱的情感共鳴。
窗外,秋風依舊,夜色漸濃。
但在這個小小的院落裡,在這個普通的夜晚,一種嶄新的、堅實的力量,正隨著那響徹神州大地的莊嚴宣告,悄然注入每一個人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