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王紅英正在院裡收衣服,肚子大了,彎腰有些吃力。
韓東趕緊停好車過去幫忙。“不是說了這些事等我回來做嗎?”
“就幾件衣服,不礙事。”王紅英扶著腰站直,看著他,忽然笑了,“東子,我發現你最近心情特別好,有啥喜事,撿著錢了?”
韓東心裡一動,面上不露聲色,接過她手裡的衣服:“我哪天心情不好了,家裡有你,有孩子們,馬上又要添一口,工作也順當,能不高興嗎?”
“那倒也是。”王紅英點點頭,又仔細看了看他,“可我總覺得,你這兩天高興得不太一樣,眼裡有光,像……像在盼著甚麼大好事似的。”
韓東心裡歎服妻子的敏感,嘴上卻說:“能盼甚麼,就盼著你順順利利,盼著孩子們健健康康長大,盼著國家建設一天比一天好唄。”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王紅英也沒再深究,只當他是想著快當爸爸了高興。
便笑著說:“是是是,韓大處長覺悟高,快把衣服拿進來,該做晚飯了。”
晚飯時,韓東顯得比平時活躍些,給妻子夾菜,問丫丫學校的事,逗小石頭說話。
夜裡,躺在床上,王紅英已經有些顯懷的肚子隔著被①,能感覺到裡面小傢伙輕柔的胎動。
韓東的手放在上面,感受著那生命的律動,思緒卻飄得很遠。
“紅英,”他在黑暗裡輕聲說,“你說,咱們國家,以後會變成啥樣?”
王紅英有些困了,迷迷糊糊地回答:“那肯定是越來越好唄,有教員和黨領著,大夥兒心齊,勁兒往一處使,日子肯定越過越紅火,你看現在,比前些年是不是好多了,至少不捱餓了。”
“是啊,會越來越好的。”韓東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妻子的腹部,“會強大起來,讓誰也不敢小瞧咱們。”
“嗯……”王紅英含糊地應了一聲,翻了個身,很快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韓東卻沒甚麼睡意,他睜著眼睛,聽著窗外秋風掠過屋簷的微響,心裡默默計算著日子。
快了,就快到了,那個將震驚世界、也讓億萬中國人挺直腰桿的訊息。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吃飯,氣氛比往常熱鬧些。
雖然大家還是聊著家長裡短、工作瑣事,但話語間似乎都透著一股隱隱的期待和振奮。
連打菜的大師傅,今天給的菜量好像都比平時足了些。
韓東端著飯盒坐下,聽見旁邊桌兩個年輕幹事在爭論著甚麼。
“我看報上說,咱們的石油工人又在哪兒打出高產油井了!”
“那算甚麼,我聽說咱們自己設計的大橋,又快合龍了!”
“這都是成績,說明咱們國家建設速度快!”
“對對對,一天一個樣!”
韓東聽著,嘴角微翹,他們說的都對,都是了不起的成就。
但他們此刻談論的這些,和即將到來的那聲“驚雷”相比,或許又是另一種分量。
那是真正能撐起一個國家脊樑、奠定大國地位的力量。
他低頭吃飯,心裡卻像有一面鼓,在輕輕敲著,等待著那最終震撼天地的擂響。
下午,他處理工作時,效率格外高。
批閱檔案,條理清晰;接聽電話,指令明確。
連老陳都忍不住說:“韓處長,您今天這精神頭,真足。”
韓東只是笑笑,沒說甚麼,他能說甚麼呢!
說他等著一件註定要載入史冊的大事!
說他為這個國家即將取得的、連很多身處其中的人都尚未完全知曉其意義的成就,而心潮澎湃!
終於,在看似平常的公文往來和電話鈴聲裡,這一天的工作結束了。
韓東推著腳踏車走出機關大院時,夕陽正好,給灰色的樓宇鍍上一層金紅色的邊。
街道上車來人往,廣播裡播送著當天的新聞摘要,一切如常。
但韓東知道,這不平常的一刻,已經很近,很近了。
也許就在今晚,也許就在明天。
他抬頭看了看西邊天空絢爛的晚霞,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蹬上車,朝家的方向駛去。
車輪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像在為某個即將到來的時刻,做最後的鋪墊。
日子不緊不慢地又往前挪了幾天。
十月中的北京,秋意已濃,早晚寒氣開始往骨頭縫裡鑽。
家家戶戶的窗戶縫,都用舊報紙或布條仔細糊上了。
王紅英的冬衣已經找了出來,寬大的棉襖罩衫,勉強能罩住日益隆起的肚子。
她行動越發不便,好在有母親和岳母輪流照應,韓悅也懂事,有時間就過來幫忙幹活,倒也沒讓她太勞累。
韓東依舊每天上班,處理著彷彿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檔案、報告、會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了。
他像大多數普通機關幹部一樣,每天準時到辦公室,打水,擦桌子,翻開檔案。
耳朵卻總是分出一半,留神著走廊裡的腳步聲,留意著任何可能帶來不尋常訊息的電話鈴聲或人聲。
他知道具體是哪一天,這等待,既漫長又短暫,每一分每一秒都似乎被拉長了,可日子又確確實實地、一天不差地朝那個節點滑去。
他變得格外關注廣播。家裡的收音機,單位傳達室的廣播喇叭,甚至走在街上,路邊電線杆上高音喇叭裡傳出的聲音,他都下意識地捕捉、分辨。
周處長這幾天也顯得有點不同,煙抽得更兇了,眉頭時而緊鎖,時而又不自覺地舒展開,眼裡有光。
有時候,他會把韓東叫進去,佈置些看似尋常卻又帶著點弦外之音的工作:“最近,各方面都要特別注意,尤其是思想動態,要穩定。
但也……要讓大家感受到積極向上的氣氛。”話說得含蓄,韓東卻心領神會。
十月十六號這天下午,韓東正在辦公室和治安科長老趙商量冬季防火宣傳的事。
老趙說得起勁,韓東一邊聽,一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桌面,目光時不時瞟向窗外。
天色有些陰沉,像是要下雨,又像只是深秋常見的灰濛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