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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一個人的堅守

韓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

“孫師傅,您辛苦了,咱們這次來,就是了解一下情況,看看您有甚麼困難,我們能幫上忙的,另外就是,您……平時工作怎麼安排的,有記錄嗎?”

“工作?”孫有福磕了磕菸袋鍋,“沒啥安排,天亮起來,生火,弄點吃的,然後沿著線路走走看看。

看見鬆動的道釘,就拿錘子敲敲,看見野獸腳印,就留點心,溝里老張家跟李家為了地界吵嘴,我去聽聽,說和說和。

晚上回來,添把火,睡覺,天天就這麼過,記錄?”他搖搖頭,“沒啥可記的,就一個小本本,記著哪天巡到哪兒,看見啥了,字寫得不好,自己認得就行。”

他起身,走到炕頭,從一個破木箱裡翻出一個捲了邊、髒兮兮的小筆記本,遞給韓東。

韓東接過,翻開,紙張粗糙泛黃,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些日期和簡單的字:“初五,巡至三號橋,無事。”“初十,溝裡張李吵架,已勸。”“十五,雪大,未遠巡。”“二十,發現鐵軌旁有野豬蹄印,注意。”

……字跡確實不太好,但一筆一劃,透著認真,沒有標準的格式,只有最簡單的事實記錄,卻是一個老民警多年如一日、默默守護的見證。

“裝備呢,有警服、警械嗎?”韓東合上筆記本,輕聲問。

孫有福指了指自己身上:“就這身皮,穿了多少年了。”

他走到門後,拿起一根磨得發亮、一頭還綁著鐵箍的硬木棍,“這個,順手,還有這個,”他又從炕蓆底下摸出一把用麻繩纏著柄的老式匕首,刃口磨損得厲害。

“防身,也防野獸,還有一杆三八大蓋,就在那!”孫有福指了指牆角。

“孫師傅,您年紀大了,一個人在這兒,萬一有個頭疼腦熱,或者遇到點緊急情況,怎麼辦?”趙德柱擔憂地問。

“沒事,扛得住。”孫有福擺擺手,“山裡人,皮實,真有事,溝里老張家有匹馬,能騎到四十里外的公社衛生所。緊急情況……”

他笑了笑,笑容裡有種看透生死的淡然,“這山溝裡,能有啥緊急情況?最大的事,也就是火車別出事,我眼睛還行,耳朵也靈,線路有啥不對,能看出來。”

接下來,韓東提出去看看站區和線路,孫有福沒說甚麼,默默穿上那件破舊的黃大衣,戴上狗皮帽子,走在前面。

所謂的“站區”,就是那幾間破房子和一小塊平整出來的空地。

沒有圍牆,沒有貨場,只有兩條鐵軌靜靜地臥在地裡。

一處手動道岔旁,有個小小的扳道房。

孫有福指著遠處山腰上隱隱約約的洞口說:“那是礦洞,出的礦石,就從這兒裝車運走,平時有礦上的人看著。”

他們沿著線路走了一段,孫有福走得很穩,不時停下來,用木棍敲敲鐵軌連線處的魚尾板,看看路基。

他動作熟練,透著一種經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責任感。

“看,這兒。”孫有福在一處背風的山崖下停住,用木棍指了指地上幾行雜亂的腳印,“像是狍子,也可能是野豬,冬天餓急了,會到線路邊找吃的。”

他又指著不遠處山坡上一處裸露的岩石:“夏天雨水大,那地方容易鬆動,得看著點,別滾下來砸著鐵道。”

他如數家珍地說著沿線每一處需要注意的地方,哪個地方容易積水,哪裡的彎道司機瞭望條件不好,哪裡的山坡在甚麼季節容易滑坡……

這些知識,不是書本上看來的,而是用雙腳一步步丈量、用眼睛一年年觀察積累下來的。

韓東跟在他身後,聽著,看著,心裡的敬意越來越深。

這個看似粗糲、木訥、甚至有些“落後”的老民警,用他最原始、最笨拙卻也最直接的方式,守護著這段深入山區的鐵路線。

他沒有規範的臺賬,沒有像樣的裝備,沒有系統的學習,但他對腳下這片土地和這條鐵路的瞭解與責任感,比許多坐在辦公室裡誇誇其談的人要深刻得多。

回到派出所木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孫有福默默地往爐子里加了幾塊劈柴,火苗躥高了些。

他又拿出幾個凍得硬邦邦的土豆,扔進爐灰裡煨著。

“孫師傅,晚上您就吃這個?”林靜忍不住問。

“嗯,省事,有時候燉點菜糊糊。”孫有福用火鉗撥弄著土豆,“領導們……還沒吃飯吧?我這兒……沒啥好招待的。”

“不用不用,孫師傅,我們自己帶了乾糧。”韓東連忙說,他拿出餅子,分給眾人,也硬塞給孫有福幾個,孫有福推辭了一下,接過,就著熱水,慢慢地吃著。

就著爐火的光,韓東和孫有福聊起了山裡的四季,聊他犧牲的兒子,聊溝裡那幾戶人家這些年的變遷。

孫有福話不多,但問到他熟悉的山林和鐵路,偶爾也能多說幾句。

他記得每一年山裡雪最大是甚麼時候,記得哪一年夏天山洪沖垮了便橋,記得他兒子小時候最喜歡在哪個山坳裡採蘑菇……那些平淡的敘述裡,是一個普通民警,也是一個普通老人,全部的生活軌跡和情感寄託。

夜深了,韓東他們必須離開,趕最後一趟途經的慢車去下一個駐地,孫有福把他們送到那個碎石坡邊。

“孫師傅,您多保重身體,我們回去,一定把您這裡的情況向上面反映。”韓東握著孫有福粗糙得像老樹根一樣的手,鄭重地說。

孫有福點點頭,沒說甚麼,昏暗中,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又很快歸於平靜,“路上小心。”

火車來了,是一列只有三四節車廂的車,吭哧吭哧地停下。

韓東他們上了車,透過車窗,看到孫有福還站在原地,裹著那件破黃大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漸漸融入濃重的夜色。

火車開動,將那荒涼的山溝和孤獨的身影拋在身後。

“這……這也太苦了。”小李喃喃道,打破了沉默。

“何止是苦。”趙德柱重重地嘆了口氣,“簡直是……與世隔絕,一個人,這麼多年,我想想都覺得……”

“他那些‘裝備’,那些記錄……”老劉搖頭,“按規定,甚麼都不合格,可是……你能說他沒盡責任嗎,那段線路,他比誰都熟。”

林靜低著頭,飛快地在本子上寫著,肩膀有些微微顫抖。

韓東望著窗外黑漆漆的、飛掠而過的山影,緩緩說:“孫有福這樣的老同志,是咱們鐵路公安的‘活地圖’,‘活檔案’。

他可能不懂很多新規定,不會寫漂亮報告,但他的經驗和責任心,是無價的。”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孫家溝的情況,必須特殊反映,這不是一般的困難,是極端艱苦條件下的堅守。

對這樣的老同志,更要多關心,多幫助,哪怕只是改善一點點他的生活條件,送點過冬的衣物、藥品,還有,得考慮接班人的問題,他年紀大了,不能讓他一直這麼一個人守著。”

眾人默然點頭。銀山鎮李寶根那種“老油條”讓人警惕,孫家溝孫有福這種“老疙瘩”卻讓人心疼,也讓人對“堅守”二字,有了更沉重、更具體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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