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簡單洗漱，和衣躺下，木板床硬邦邦的，但比起火車上的硬座，已經算是天堂了，不一會兒，鼾聲此起彼伏地響起。
天剛矇矇亮，韓東就醒了，他穿上棉襖，走到院子裡。
清晨的空氣有點冷，院子角落堆著煤塊，牆根下還有未化的殘雪。
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和車站廣播隱隱約約的聲音。
其他幾人也陸續起來了，在招待所食堂吃了簡單的早飯，大家的精神恢復了不少。
“今天去銀山鎮派出所，事先打過招呼了。”韓東一邊整理著挎包裡的筆記本和檔案，一邊說，“這個所規模比柳樹屯大，咱們看看具體情況。”
銀山鎮派出所離車站不遠，就在站前街的一條巷子裡。
是一排紅磚平房中的兩間，門臉比柳樹屯那個氣派多了，牆上刷了白灰，雖然已經泛黃發暗。
還沒到上班時間，但派出所的門已經開了。
一個穿著整齊警服、約莫四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盤方正的中年民警，正拿著掃帚在門口掃地。
看到韓東他們走過來，連忙放下掃帚，迎了上來。
“是路局保衛處的領導吧，歡迎歡迎，我是銀山鎮派出所所長，李寶根。”他伸出手，笑容標準，但眼神裡透著一種熟練的應付和打量。
“李所長你好，打擾了。”韓東和他握手，感覺對方的手乾燥有力，握得恰到好處，既不敷衍也不過分熱情。
“領導們辛苦了，這麼遠過來，快請進！”李寶根側身讓客，語氣殷勤，“屋裡生了爐子，暖和！”
屋子確實比柳樹屯那間暖和不少，爐火燒得正旺，水壺滋滋作響。
房間也寬敞不少，並排擺著三張辦公桌，都擦得很乾淨。
檔案櫃是新的，漆色完好，牆上除了轄區圖，還有幾張獎狀和“為人民服務”的標語，貼得端端正正。
牆角的臉盆架上，毛巾疊得方正，搪瓷臉盆鋥亮。
屋裡還有兩個年輕民警，正在整理內務，見到韓東他們，連忙立正站好。
“小張，小王，這是路局保衛處的領導，來檢查指導工作！”李寶根介紹道，“去，給領導們倒水！”
兩個年輕民警趕緊忙活起來，拿茶缸子，倒水，動作麻利。
韓東打量了一下環境，心裡有了初步印象，這個所條件好得多，人也多，至少表面上看，管理得井井有條。
大家坐下後，照例由韓東說明來意，李寶根聽得十分認真，不時點頭，還拿出一個小本子記錄。
“歡迎領導們檢查指導，我們銀山鎮所，在站段黨委和路局錦城公安處的領導下，全體幹警團結一心，恪盡職守，努力做好轄區治安保衛工作……”
李寶根開始彙報，口齒清晰，條理分明，從人員編制、轄區概況，到重點工作、取得成績，一套一套的，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
韓東聽著，偶爾點點頭，心裡卻在想，這彙報太“標準”了，標準得像報紙上的文章，少了點柳樹屯老馬那種實實在在的煙火氣。
彙報完畢，韓東開始詢問具體情況，李寶根對答如流，各項資料、工作安排，似乎都瞭然於胸。
但當韓東問到一些具體的案例、處理細節、以及工作中遇到的實際困難時，李寶根的回答就開始變得有些籠統、圓滑，或者把話題引向已經取得的成績上。
“李所長，你們轄區內的東風煤礦，工人多，流動性大，治安情況怎麼樣，有沒有甚麼突出問題？”趙德柱問了個具體問題。
“東風煤礦啊，那是我們重點管理單位！”李寶根立刻接上，“我們定期去走訪，和礦保衛科聯動，治安總體平穩，偶爾有些工人喝多了鬧點小糾紛，我們都及時處理了，沒出過大問題！”
“具體怎麼聯動的？走訪發現過甚麼隱患嗎？”老劉追問。
“這個……就是互相通通氣，開個碰頭會。”李寶根頓了頓，“隱患……主要就是些消防上的小問題，我們都督促整改了。
具體的，小張，你記不記得上次去煤礦檢查的情況？”他把問題拋給了旁邊一個年輕民警。
小張愣了一下，趕緊翻筆記本：“啊，上次……上次是上個月十五號，去了，檢查了工棚消防，沒有甚麼問題。”
韓東看在眼裡，心裡有了數，這位李所長，是個會“來事”、懂“彙報”的幹部，表面功夫做得足，但實際工作是否都這麼紮實、深入，恐怕要打個問號。
接下來檢查臺賬，臺賬比柳樹屯規範得多，分類清晰，記錄工整。
但韓東仔細翻看接處警記錄本時，發現一個特點，記錄的事情都不大，處理結果基本都是“調解成功”“批評教育”“已解決”，很少有更復雜的處理過程或後續跟進。
學習記錄更是整齊，全是抄錄的上級檔案和精神，字跡漂亮，但同樣缺乏結合實際的痕跡。
“李所長，你們平時學習，就光是抄寫嗎，有沒有討論，結合咱們轄區實際案例討論過沒有？”韓東問。
“討論，當然討論！”李寶根回答得很快。
“每週都組織學習討論，主要是領會上級精神，提高思想認識。
案例……也有討論，但咱們這兒治安好，沒那麼多典型案例，主要還是學習檔案精神要緊。”
韓東點點頭，沒再多問，他提出要去站區、貨場和線路重點地段看看。
李寶根連忙說：“領導們遠道而來，先休息休息，喝口水，一會兒我陪領導們去。
小張，你去通知一下車站和貨場，就說路局領導來檢查安全工作。”
“不用專門通知。”韓東擺擺手，“我們就隨便看看，瞭解日常狀態就行，別興師動眾。”
“那怎麼行，領導來了，我們得做好接待彙報……”李寶根堅持。
“李所長，”韓東語氣溫和但威嚴十足，“我們就是來了解真實情況的。你提前通知了，大家有了準備，我們看到的不就是‘表演’了嗎？咱們都實實在在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