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所長的妻子又端來一缸子熱水，這次裡面還飄著幾顆紅棗，顯然是家裡捨不得吃，拿出來待客的。
“領導們，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馬所長搓著手，黑紅的臉上帶著窘迫和無奈。
“我知道，我們這工作沒做好，條件差，人也少，很多地方顧不過來……領導們批評，我接受！”
韓東看著這位在偏遠小站堅守了這麼多年的老民警，看著他簡陋到極致的“派出所”。
看著他身後妻子關切而樸實的眼神，還有那個好奇張望的孩子，心裡湧起復雜的情緒。
有敬佩，有心酸，也有深深的憂慮，這不是態度問題，是客觀條件嚴重不足的問題。
批評，從何批起？
“馬所長，您別這麼說。”韓東語氣誠懇，“您一個人堅守在這裡這麼多年，不容易，治安沒出大亂子，線路安全有保障，這就是功勞！”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下這間寒酸的屋子，繼續說：“條件艱苦，我們看到了，人手不足，我們也瞭解了。
這次來，不是來批評的，是來了解情況，看看有甚麼實際困難，我們能幫著向上反映，或者一起想想辦法的。”
馬所長抬起頭，有些意外，眼圈似乎有點紅，連忙低下頭：“謝謝領導理解，謝謝理解，其實……也沒啥，習慣了，就是有時候，真遇到點事，一個人，心裡也發慌……”
趙德柱、老劉等人也紛紛開口，肯定老馬的工作，小李，林靜則拿出本子，記錄著看到的問題。
圍牆破損、貨場看守不嚴、裝備極度缺乏、臺賬需要規範、學習方式單一……
最後，韓東總結道：“馬所長，您的情況，我們一定如實向上級反映，眼下，咱們先從能做的做起。
比如，貨場看守，能不能跟車站商量，固定兩個人，明確責任。
圍牆破損的地方，能不能先用鐵絲網臨時攔一下。
學習，不一定非要抄多少字，可以結合實際案例，您給我們講講，比如上次處理那個偷煤的事，是怎麼發現的，怎麼處理的，有甚麼經驗教訓，這就是很好的學習！”
馬所長連連點頭：“哎！好！好！領導說得對，這些我們能做，我回頭就跟站長商量，學習……您這法子好，光抄報紙，確實沒啥用！”
“另外，”韓東想了想，對老劉說，“老劉，你現在去給處裡後勤聯絡一下，讓後勤批幾件大衣，幾雙棉鞋，給馬所長他們捎來，這天寒地凍的，巡線太遭罪。”
“好，我馬上辦。”老劉點頭。
馬所長一聽，更激動了，握著韓東的手，一個勁說：“謝謝領導，謝謝領導關心，這……這怎麼好意思……”
“應該的。”韓東拍拍他的手，“馬所長，守住這個小站，就是守住了鐵路線的一個節點，功不可沒。
以後有甚麼困難，可以直接給我們寫信，或者打電話到給我，我一定盡力幫忙。”
離開柳樹屯站時，天已經擦黑了，老陳值班員打著手電，把他們送上了一趟北去的火車。
火車開動，韓東透過車窗，看到馬所長和他妻子還站在昏暗的站臺上，朝列車揮手，身影在暮色中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幾個人都沒說話，似乎還沉浸在柳樹屯站的所見所聞裡。
那種艱苦，那種堅守，那種在極端簡陋條件下依然盡力履行職責的精神，讓他們心裡沉甸甸的。
“沒想到……條件這麼苦。”林靜低聲說，打破了沉默。
“是啊，比想象中還難。”趙德柱嘆了口氣，點燃一支菸，“老馬不容易，一個人，守了這麼多年。”
韓東望著窗外迅速後退的、沉入夜色的荒野，緩緩說道：“有些問題，咱們儘量幫著解決，解決不了，可以帶上去，讓上面知道。
有些困難，咱們可以幫著出出主意，哪怕只是改善一點點，也是好的，咱們保衛處，不是光坐在辦公室發檔案的，得接地氣，知冷暖。”
火車在夜色中搖晃前行，硬座車廂裡燈光昏暗，空氣混濁。
乘客大多蜷縮在座位上打盹，偶爾有孩子的哭聲和咳嗽聲響起，韓東幾人擠坐在一排，都沒甚麼睡意。
“韓處，柳樹屯這情況……回去真得好好反映反映。”趙德柱壓低聲音說，手裡的菸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韓東點點頭，看著窗外偶爾掠過的零星燈火：“反映肯定要反映，但光反映沒用，得提點實在的建議，編制、經費這些是硬骨頭，咱們啃不動，得想點別的辦法。
看看能不能，從沿線大站所抽調力量，定期支援這些小站，或者，培訓一些可靠的職工、家屬當治安積極分子。”
老劉接話道：“這主意好，京城邊上的一些路段，不就有組織職工護路隊的，這邊條件差，但人總歸有，就看怎麼組織起來。”
林靜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抬起頭說：“馬所長那種學習方式確實該改改，光抄報紙檔案，時間花了，效果不大，要是能編點實用的治安防範小冊子，結合具體案例講，可能更管用。”
“小冊子……”韓東琢磨著，“這個可行，處裡資料多，讓老周他們整理整理，結合咱們這趟看到的例項，編個簡單易懂的，油印出來，下發到各所，起碼是個參考。”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睏意漸消。
夜越來越深，凌晨時分，他們終於抵達了這次行程的第三站，銀山鎮。
銀山鎮站比柳樹屯大了不少，站臺上有了些人氣，挑著擔子的小販縮在角落裡，等著天亮後的車。
韓東一行人拎著行李下車，站前地方不大，立著幾棟二層小樓，黑影綽綽的。
按照事先聯絡好的，車站派了人來接，把他們領到鐵路招待所。
招待所條件還不錯，是個獨立的小院，平房。
房間裡有四張木板床，鋪著半新不舊的被褥，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還有一個鐵皮暖水瓶，廁所和水房在院子另一頭。
“領導們先休息，天亮了再工作。”接待的職工客氣幾句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