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了幾天，雨終究沒憋住，淅淅瀝瀝下起來了。
不大，但沒完沒了，天和地都溼漉漉、灰濛濛的，讓人心裡也跟著發黴。
空氣裡一股子土腥味，還夾雜著若有若無的潮氣，粘在身上，膩乎乎的。
工作組還沒正式進駐，但這“要來了”的訊息，像這雨絲一樣，無孔不入，把整個機關大院都浸透了。
辦公樓裡，連平時最愛串門聊天的幾個大姐，也只在樓道里碰見時，飛快地交換個眼神，點點頭，就匆匆擦肩而過。
韓東覺得，自己像走在結了一層薄冰的河面上，每一步都得試探著，不敢用力，更不敢跑跳。
處裡的工作，還得運轉，安全檢查的計劃、治安巡邏的安排、內保措施的落實，一樣都不能停。
他照常召集會議，佈置任務，他反覆強調：“工作要幹紮實，經得起查。特別是當前，安全穩定壓倒一切，不能出任何紕漏。”
下面的人聽著，都默不作聲地點頭，老王不再像以前那樣大著嗓門說“放心吧韓處”，只是悶悶地“嗯”一聲。
老趙埋頭在本子上記著甚麼，筆尖劃在紙上，沙沙作響，格外清晰。
會開得有點沉悶，散會後，大家魚貫而出，沒人停留，也沒人閒聊。
韓東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站在空蕩蕩的屋裡，看著窗外連綿的雨絲，心裡也像蒙了層溼霧。
他回到辦公室，桌上放著老李送來的、初步整理的摸排情況彙總材料。
厚厚一沓，他拿起來，翻了幾頁，上面那些熟悉的或不甚熟悉的名字後面，跟著或簡單或複雜的“情況說明”。
有些是“歷史清楚”，有些是“社會關係複雜”，有些是“需進一步瞭解”。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同事，是戰友。
韓東感到一陣莫名的疲憊，合上材料，揉了揉太陽穴，這活兒，真她孃的不好乾。
雨下得煩人，韓東下班回家，腳踏車蹬得快了些，雨衣帽子遮著視線，看不太清路。
街上的行人稀少，都縮著脖子匆匆趕路，標語在雨中溼淋淋地貼著。
回到家，王紅英正在收晾著的衣服，衣服半乾不溼的，帶著潮氣。
看見韓東回來，她笑了笑：“回來了？淋著沒？快進屋換件乾衣裳。”
“沒大事。”韓東支好車，脫下雨衣，在門口跺跺腳上的泥水。
屋裡，丫丫在寫作業，小石頭擺弄幾個舊瓶蓋，自得其樂。
“丫丫，作業寫完了嗎？”韓東問，想打破沉默。
“快了，就差一點了。”丫丫頭也不抬。
“今天在學校……沒啥事吧？”王紅英也問，聲音輕輕的。
“沒……沒啥。”丫丫頓了一下，小聲說，“就是……就是老師讓我們回家找找，有沒有舊書、舊畫報，明天要交。”
王紅英和韓東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王紅英低聲說：“嗯，知道了，吃你的飯吧。”
飯後，韓東坐到沙發上，拿出帶回來的檔案，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小石頭玩累了，爬到床上，自己脫了鞋襪，蜷著睡著了。
夜漸漸深了，雨還在下，滴滴答答敲打著窗邊，韓東躺下，卻毫無睡意。
他聽著身邊王紅英均勻的呼吸，知道她也沒睡著。
窗外的雨聲，襯得屋裡格外寂靜，也格外壓抑。
“睡吧。”過了一會，韓東在黑暗裡輕聲說，不知道是對自己，還是對妻子。
“嗯。”王紅英輕輕應了一聲。
第二天，雨終於停了，但天還是陰著，空氣溼漉漉的。
機關大院裡，積水還沒退盡，掃地的老孫頭拿著大掃帚，費力地把泥水往牆角趕，嘩啦啦的聲響在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工作組，終究還是來了，韓東是上午開處務會時，接到周處長正式通知的。
周處長臉色平靜，但語氣比平時更沉：“上級派的工作組，今天下午進駐局裡，重點檢查政治學習、組織建設、思想動態等方面的情況。
我們處是重點單位之一，要全力配合，做好迎接檢查的準備，相關材料要準備齊全，彙報要實事求是，態度要端正。
另外，工作組的同志可能會找一些同志談話，瞭解情況，大家要正確對待，如實反映。”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老王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筆記本的邊緣。
老趙眉頭緊鎖，盯著面前的茶杯，李建國目光落在桌面上，林靜坐得筆直，臉色有點發白。
“大家不要有思想負擔。”周處長掃視一圈，放緩了語氣。
“正常開展工作，正常接受檢查，把我們該做的做好，實事求是，就沒有問題，東西，你負責準備檔案材料，散會。”
回到辦公室，韓東立刻召集幾個科長，分頭準備材料。
歷年的工作總結、計劃、會議記錄、學習筆記、人員檔案、規章制度……凡是能想到的，都找出來，分門別類，整理歸檔。
辦公室裡一片忙碌，紙張翻動的嘩嘩聲，鋼筆劃在紙上的沙沙聲，壓低嗓音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透著一股緊張，內勤老陳跑進跑出，額頭上都見了汗。
韓東坐在桌前，一份份核對著材料，他提醒自己，彙報要全面，但不能誇大其詞，態度要端正，但不能卑躬屈膝。
工作組這次來，絕不僅僅是走走過場，他得穩住心神，把處裡的真實情況，特別是安全工作的情況，客觀地反映上去。
不能因為緊張而出紕漏，更不能因為避重就輕而給處裡、給同志們惹麻煩。
下午，工作組在局領導的陪同下，來到了保衛處。
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樸素的中山裝，表情嚴肅。
周處長和韓東在辦公室門口迎接，簡單地寒暄後，工作組組長，一個姓鄭的四十多歲、面容清瘦的男同志。
開門見山：“周處長，韓處長，我們這次來，主要是瞭解處裡政治學習、思想建設以及日常工作的情況。
麻煩把相關的材料給我們看一下，另外，可能需要找部分同志談談，瞭解情況。”
“歡迎工作組同志檢查指導。”周處長平靜地說，“材料都準備好了，我們全力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