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大家各自收拾東西,默默地離開會議室。
韓東落在後面,和老趙並肩往外走,走廊裡沒人,老趙忽然低聲嘆了口氣。
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這天兒,看著要下,又不下,悶得慌。”
韓東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只是“嗯”了一聲,兩人心照不宣地分開了。
回到辦公室,桌上又堆了幾份新送來的學習材料和檔案。
韓東坐下,拿起一份關於“深入開展……運動”的通知,看了幾行,覺得字跡在眼前跳動,看不進去,他放下檔案,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了老吳,那個檔案裡有“歷史問題”的老科員。
這幾天,老吳來辦公室送檔案,腳步比以前更輕,頭埋得更低,放下檔案就走,話不多說一句。
有次韓東叫住他,想問問工作上的事,老吳像是嚇了一跳,眼神閃爍了一下,才結結巴巴地回答了。
韓東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他知道,老吳在害怕。
他還想起了劉副主任,局裡似乎安靜了些,沒人再公開議論,但這種刻意的安靜,更讓人心裡發毛。
家裡的氣氛也不怎麼好,丫丫放學回來,偶爾會說,今天又有哪個老師被叫去談話了,或者哪個同學家裡好像出了甚麼事,但具體也說不清楚。
小石頭似乎也感覺到了家裡的低氣壓,比以前乖了些,不那麼鬧騰了。
晚飯時,桌上的菜更簡單了,一盤炒白菜,一碟鹹菜,幾個饅頭。
夜裡,孩子們睡了,韓東和王紅英並排躺在床上,都沒睡著,窗外風聲嗚咽,像是甚麼東西在哭。
第二天上班,周處長找到韓東,低聲說:“東子,摸排的材料,抓緊弄,要經得起查,另外,處裡近期的學習記錄、會議紀要,都整理好,備查。”
“是,處長,我明白。”韓東點頭,周處長沒再多說,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回到辦公室,韓東把老李叫來,關上門。“老李,摸排的情況,再捋一遍,特別是那幾個有點情況的同志,材料要翔實,證據要確鑿,評價要客觀。
還有,處裡所有的學習記錄、發言稿、心得體會,全部整理歸檔,一份不能少,字跡要工整。”
老李神色凝重地點頭:“韓處,您放心,我一定弄仔細。”
韓東坐下來,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工作組就像懸在頭頂的一片烏雲,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落下雨來,也不知道會下多大。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該做的事情做紮實,把隊伍帶穩,不出亂子。
至於別的,他管不了,也無力去管,他只是個普通的副處長,在這個越來越看不清方向的春天裡,盡力穩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外面的天一直陰著,雨憋著沒下,空氣又溼又悶,粘在身上,讓人透不過氣。
院裡的老槐樹,葉子倒是綠了,但綠得發暗,蔫蔫的,沒點精神頭。
機關大院裡的氣氛,也跟著這天色一樣,沉甸甸的。
大家走路都放輕了腳步,說話也壓低了嗓門,好像生怕驚動了甚麼。
辦公樓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偶爾開關門的聲音,或者急促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
韓東坐在辦公室裡,桌上攤著幾份剛送來的檔案和簡報,他拿起來看,字卻有點進不到腦子裡去。
工作組雖然還沒正式進駐,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已經罩了下來。
處裡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的,連老王那個大嗓門,現在說話都低了幾度。
處裡的日常工作還在運轉,安全檢查、治安巡邏、內保工作,該抓的還在抓。
但韓東能感覺到,大家的心思有點飄,幹工作有點“就著檔案辦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那種勁頭。
他心裡有點著急,但又沒法說,安全這事,最怕的就是思想麻痺,行動鬆懈。
他只能在開會、檢查時,反覆強調“越是特殊時期,越要抓好安全”、“日常工作不能放鬆”,但說這話時,自己都覺得有點底氣不足。
這天下午,他去運輸部門協調一個線路交叉口的安全防護問題。
運輸部門的老劉以前挺爽快一人,現在說話卻有點支支吾吾,一個勁地說“按規章辦”、“按規定來”,就是不給個準話。
韓東耐著性子解釋了半天,老劉最後才勉強答應“研究研究,儘快給答覆”。
從運輸部門出來,韓東心裡更不好了,這還沒怎麼著呢,工作就有點推不動了。
他想起周處長私下的叮囑:工作要幹,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別讓人抓住把柄,這“方式方法”,現在理解起來,真是如履薄冰。
回到辦公室,內勤老陳輕手輕腳地進來,遞給他一份通知,是局裡關於“加強保密工作,清理內部檔案”的緊急要求,措辭很嚴厲。
韓東看了一眼,讓老陳按通知要求,立刻組織各處室自查,該清理的清理,該歸檔的歸檔,一份不能少,也不能出錯,老陳連連點頭,神色緊張地出去了。
韓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忽然想起,自己抽屜最底層,好像還壓著幾份前幾年的工作總結稿,有些提法可能……不太合適了。
他拉開抽屜,翻找出來,仔細看了看,都是些陳年舊賬,但字裡行間,有些說法,對照現在的檔案精神,似乎有點“跟不上形勢”。
他猶豫了一下,拿出火柴,點燃了這幾份檔案稿,紙張變成飛灰。
他心裡說不清是甚麼滋味,有些東西,留著是麻煩,毀了又覺得……空落落的。
下班騎車回家,路上看到幾個半大孩子,拿著漿糊桶和刷子,在牆上貼新標語。
標語紙紅得刺眼,上面的字又大又黑,韓東看了一眼,沒細看內容,蹬車的速度快了些。
回到家,吃飯時,丫丫扒拉著碗裡的飯,忽然小聲說:“爸,媽,我們班小軍……轉學了。”
“轉學?轉哪兒去了?”王紅英問。
“不知道。老師就說他轉學了,沒說去哪兒。”丫丫搖搖頭,有點茫然,“他前幾天就沒來上學了。”
韓東心裡清楚,是因為小軍爸爸的事,他勉強笑了笑,給丫丫夾了筷子蘿蔔絲:“可能去外地了,沒事,以後還能見面的。”
丫丫“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吃飯,但明顯沒了胃口。
夜裡,韓東睡不著,聽著身邊王紅英均勻的呼吸。
他想起白天在運輸部門老劉那碰的軟釘子,想起自己親手點燃的檔案,想起女兒說的小軍轉學,想起妻子藏起來的舊雜誌……
這中壓力,正從四面八方緩緩合攏,擠壓著日常生活的空間,改變著人與人之間原本簡單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