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東看著那幾行字,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老吳這人他了解,除了工作,沒啥別的愛好,家裡孩子多,負擔重,平時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就因為這點陳年舊事……
“咚咚咚”,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進來的是內勤老陳,臉色有點不自然,湊近了,壓低聲音說。
“韓處,剛聽說……局辦公室的劉副主任,昨天下午被……被叫去談話了,現在還沒回來,好像……跟他解放前在另一邊幹過一陣子有關。”
韓東心裡咯噔一下,劉副主任他認識,人挺和氣,筆桿子硬,局裡不少材料都出自他手。
這事……這麼快就落到身邊了,他穩住心神,對老陳說:“知道了,別瞎傳,做好自己的工作。”
“哎,哎,我明白。”老陳連連點頭,退了出去。
韓東坐回椅子上,點了支菸,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眼前繚繞,模糊了檔案上的字跡,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
晚上下班回家,心情有點沉重,推開門,屋裡飄著燉白菜粉條的香味。
王紅英在灶臺前忙活,丫丫在教小石頭認字,用小木棍在地上比劃。
小石頭歪著頭,學得認真,看到這平常又溫馨的一幕,韓東心裡稍微鬆快了些。
“回來了?洗洗手,準備吃飯。”王紅英回頭看他一眼,臉上帶著笑,但眼底有些藏不住的憂慮。
她單位裡的“學習”、“檢查”更多了,回家的話也越來越少。
“嗯。”韓東應了一聲,脫掉外衣。
丫丫跑過來幫他拿外套,小石頭也過來抱他的腿。
飯桌上,王紅英給韓東盛了碗粥,說:“今兒我去合作社,看見有海帶,就買了點,明天泡了涼拌吃。”
“行。”韓東夾了筷子白菜,味道有點淡。
他想起以前,王紅英總能把簡單的飯菜做得有滋有味,現在可能是心情的原因,影響了手藝。
“媽,我們老師今天又教新歌了,是唱‘XX有理’的。”丫丫扒著飯,忽然說。
韓東和王紅英的手都頓了一下,王紅英看了韓東一眼,低下頭繼續吃飯。
韓東沉默了幾秒,對丫丫說:“嗯,老師教的,就好好學,在學校聽老師的話,別的事,記住了嗎?”
丫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哦,記住了。”
小石頭看大人臉色嚴肅,也乖乖地吃飯,不鬧了。
吃完飯,韓東幫著收拾碗筷,王紅英小聲說:“東子,我們單位……又讓交思想彙報,還得‘觸及靈魂深處’,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寫。”
韓東停下動動作,放低聲音:“別怕,心裡怎麼想,就怎麼寫,實在不行,找我幫你看看,記住,不說過頭話,不說沒把握的話。”
王紅英點點頭,但眼神裡的不安並沒有散去。
夜裡,等孩子們都睡了,韓東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久久不能入睡,王紅英在他身邊翻來覆去,也沒睡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才漸漸睡去。
第二天上班,風更大了,天空鉛灰色,像要壓下來。
處裡的氣氛也更凝重了些,關於劉副主任的傳言,不知道怎麼流傳出去的,像長了翅膀,私下裡悄悄議論。
雖然沒人公開議論,但彼此交換的眼神裡,都多了些東西。
韓東強迫自己不去多想,專注於手頭的工作。
他把那份關於老吳的檔案又仔細看了一遍,拿起筆,在“需進一步瞭解情況”後面,又加了句“該同志一貫表現踏實,業務能力突出”,然後合上了檔案夾,他只能做到這裡了。
快下班時,周處長把他叫到辦公室,沒別人。
“東子,摸排情況怎麼樣了?”周處長問,臉上沒甚麼表情。
“還在進行,初步梳理了一下,有幾個同志的情況需要進一步核實。”韓東謹慎地回答。
“嗯,抓緊,但一定要細,要準。”周處長點點頭,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
“另外,最近上面可能會下來工作組,檢查學習情況,你心裡有個數,處裡該準備的材料準備好,該補的課補上,別出紕漏。”
“是,我明白。”韓東心裡一凜,工作組?看來,這陣風,真的要刮進來了。
走出周處長辦公室,站在走廊盡頭,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
外面的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樹枝劇烈搖晃,這天氣,真讓人心裡發沉。
回到辦公室,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內保科長老孫的號碼:“老孫,你過來一下,咱們再把學習記錄和思想彙報材料核對一遍……”
工作組要來的訊息,沒人正式通知,但大家都知道了。
樓道里打招呼的聲音更低了,步履更匆忙了,辦公室裡,除了必要的交接工作,閒聊幾乎絕跡。
韓東能感覺到這種變化,他進進出出,碰到熟人,點點頭,笑一笑,那笑容也像是浮在臉皮上,不達眼底。
大家心照不宣地避開了某些話題,只說天氣,說工作,說家裡孩子,但空氣裡,總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處裡的學習會開得更勤,也更嚴肅了,周處長親自抓,要求人人過關,發言要“聯絡實際”,“觸及靈魂”。
韓東坐在那裡,聽著大家念著越來越標準的、從報紙上抄下來的詞句,說著那些“提高認識”、“劃清界限”、“堅決擁護”的話,心裡沉甸甸的。
老王發言時,額頭有點冒汗,說錯了話,趕緊改口,偷偷看了周處長一眼。
老趙說得一板一眼,但眼神有點飄,不知在想甚麼。
李建國念稿子念得滴水不漏,可韓東總覺得他那鏡片後的目光,藏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倦。
林靜發言很積極,聲音清脆,引經據典,但內容空洞,透著年輕人急於表現的稚嫩和一絲惶惑。
輪到韓東,他照例總結前段工作,強調安全保衛,然後結合檔案精神,談幾句要加強學習、提高警惕、確保隊伍純潔之類的話。
話說得周全,挑不出毛病,但也絕不“出彩”,他小心翼翼地拿捏著分寸,既要跟上形勢,又不能說過頭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