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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漸緊的弦

春天的腳步像是被甚麼拖住了,來得很慢,還帶著股猶豫不決的勁兒。

白天太陽好的時候,能覺出點暖和氣,可一早一晚,風還是硬邦邦的,吹得人縮脖子。

院子裡那幾棵老樹,芽苞鼓了又鼓,就是不肯痛快地舒展開。

韓東覺得,心裡的弦,也跟著這天氣似的,慢慢地、一絲一絲地繃緊了。

處裡那點“內部摸排”的事兒,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心上。

周處長把擔子交給他,既是信任,也是燙手山芋。

他得辦,還不能辦砸了,更不能辦出亂子。

他私下裡找組織科老李商量了好幾回,反覆琢磨檔案上的條文,框定範圍,拿捏分寸。

最後定下來,先摸摸基本情況,重點了解那些歷史脈絡可能複雜、社會關係相對多的人員。

主要以查閱檔案、側面瞭解為主,不搞大會小會,不搞人人過關。

他強調,要實事求是,與人為善,目的是幫助組織掌握情況,澄清問題,不是整人。

可話是這麼說,事辦起來,還是如履薄冰。

檔案室的老劉,是個老實巴交的老頭,平時話不多,只知道埋頭整理那一櫃子一櫃子的陳年舊紙。

韓東讓他幫著調閱幾個老同志的檔案,他推了推老花鏡,甚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地抱來幾大摞。

韓東和老李一頭扎進去,一頁一頁地翻看,一字一句地琢磨。

那些泛黃的紙頁上,記錄著一個人的過往,籍貫、家庭、經歷、社會關係……有些記錄語焉不詳,有些經歷跨越了不同的時代,留下了模糊的影子。

韓東看得頭昏腦漲,心裡沉甸甸的,這些人,都是朝夕相處的同事,有的甚至是他尊敬的老前輩。

如今,卻要透過這些冰冷的文字,去審視他們可能存在的“問題”。

他不敢聲張,只能悄悄進行,和老李談話時,兩人聲音都壓得低低的,門也關得嚴嚴實實。

有時看到某處記錄有疑點,或者社會關係複雜些,韓東心裡就咯噔一下,反覆斟酌,是如實記錄,還是再看看,再瞭解。

他努力讓自己更客觀,更謹慎,可即便如此,每次在名單上打下一個鉤,或者記下一筆待查,他都覺得筆尖有千斤重。

下班回家,這種緊繃感也卸不下來,王紅英所在的宣傳部門的氣氛也越來越緊。

丫丫放學回來,有時會小聲說,今天又學了新歌,是“鬥爭”的;或者說,班上誰誰的爸爸好久沒來接送了。

韓東聽了,只是“嗯”一聲,摸摸女兒的頭,讓她好好寫作業,別的事少打聽。

這天是休息日,韓東沒去上班,想在家幫幫忙。

王紅英在翻箱倒櫃,整理冬衣,準備收起來。

她從一箇舊樟木箱子底,翻出幾本硬殼的舊書,書頁都發黃了。

韓東湊過去一看,是幾本舊小說,還有一本褪了色的相簿。

王紅英拿起那本相簿,翻了兩頁,裡面是一些老照片,有她年輕時扎著辮子的,有她和韓東剛結婚時的合影。

“這些……留著還是……”王紅英低聲問,語氣有些猶豫。

韓東心裡明白,現在外面風聲緊,有些舊東西,留著怕是惹麻煩。

他接過相簿,仔細看了看,都是些私人照片,記錄著家庭的過往,沒甚麼出格的。

但裡面有幾張,背景裡有舊式的招牌,或者人物穿著舊時的衣服。

“照片……挑挑吧,有咱們家人的,清晰點的,留著,背景太雜的,或者看不清臉的……就算了。”韓東斟酌著說,“書……要不先收起來,別擺外面了。”

王紅英“嗯”了一聲,沒再說話,默默地把那幾本舊小說拿出來,用舊報紙包好,塞到了箱子最底層。

又把相簿裡覺得不太妥的照片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打算找機會處理掉。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惆悵。

丫丫好奇地跑過來:“媽,你看啥呢?”

“沒啥,老照片,都模糊了。”王紅英迅速合上剩下的相簿,勉強笑了笑,“去,帶弟弟玩去,媽這兒收拾東西呢。”

丫丫點點頭,拉著小石頭出去了,韓東看著王紅英低垂的側臉,和她手中那疊準備處理掉的舊照片,心裡像堵了團棉花。

有些東西,正在被無聲地抹去,連帶著一段記憶,一種情感。

晚上,孩子們睡了,韓東靠在床頭,沒甚麼睡意,王紅英躺在他身邊,也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頂。

兩人都沒再說話,黑暗中,只有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第二天韓東上班,機關大院裡的標語好像又多了幾條,紅紙黑字,在灰撲撲的牆面上格外顯眼。

大家走路都低著頭,步履匆匆,打招呼也簡化成點點頭,沒了往常的寒暄。

處裡那攤“內部摸排”的活兒,像塊石頭壓在韓東心裡。

他和老李關在辦公室,檔案翻了一摞又一摞,菸灰缸裡的菸頭堆成了小山。

越看,心裡越沉,有些老同志,檔案很簡單,清清白白。

可有些,經歷複雜些,參加過甚麼舊組織,家裡親戚在海外,或者解放前在舊政府機構幹過幾天事……

這些擱在平時,可能不算啥,可現在,都成了需要“弄清楚”、“講明白”的事。

韓東知道,他記下的每一筆,都可能影響到一個人的前途,甚至家庭。

他只能一遍遍對照檔案,反覆掂量,儘量客觀,儘量周全。

可“客觀”的界限在哪裡?“周全”的代價又是甚麼?他不知道,只覺得這辦公室的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周處長偶爾過來問問進度,話不多,眼神裡也帶著疲憊。

他拍拍韓東肩膀:“東子,心裡有數就行,拿不準的,多商量,別急躁,也別大意。”

韓東只能點頭,他知道,周處長壓力也大。

這天,他正在看一份檔案,是處裡一個老科員的。

這人姓吳,五十多了,平時悶頭幹活,不聲不響,業務過硬。

檔案上寫著,他年輕時在舊鐵路部門幹過幾年公安,還參加過甚麼“……會”,雖然很快退出了,但總歸是個“歷史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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