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凍了冰的河面,看著平靜,底下卻有暗流在湧。
開春了,可天兒還是冷一陣暖一陣,時不時來場倒春寒,颳得人臉生疼。
樹枝上那點嫩芽,也畏畏縮縮的,不敢痛痛快快地綠。
處裡的學習會開得更勤了,有時候是傳達上級檔案,有時候是讀報紙社論,有時候是“聯絡實際談認識”。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人人面前攤著筆記本,手裡捏著筆,可發言的人明顯少了,話也說得更“周全”了,繞來繞去,生怕哪個詞用得不合適。
韓東坐在那裡,聽著,記著,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有些話,他聽著覺得“過”,可不敢說,只能要求自己和大家一樣,“提高認識”,“劃清界限”。
周處長在會上話不多,但要求很明確,學習必須抓緊,認識必須到位,行動必須跟上。
他私下找韓東談過幾次,話裡話外的意思是,現在是特殊時期,保衛處位置敏感,千萬不能出岔子,工作要更細緻,隊伍要更純潔。
韓東懂周處長的意思,這既是工作要求,也是一種保護。
那份關於“清查”的檔案,像一塊巨石投進了池塘。
雖然處裡還沒大張旗鼓地搞,但風聲已經透出去了。
機關里人心有點浮動,見面打招呼的笑容都淡了,聊閒天的人也少了,各自埋頭幹著手裡的活,或者捧著本“書”看得認真。
韓東能感覺到,同事之間說話比以前謹慎了,開玩笑的少了,議論是非的更少了,一種看不見的隔閡,似乎在悄悄滋生。
這天,韓東去下面檢查工作,派出所領導彙報完業務,閒聊時,左右看看沒人,壓低聲音對韓東說。
“韓處,聽說沒?上面……動作可能不小,我們這兒前幾天剛……調走一個,說是歷史有點問題,去‘學習’了。”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韓東臉上沒露出來,只是“嗯”了一聲,說:“咱們幹好本職工作,其他的,聽組織安排。”
回機關的路上,韓東蹬著腳踏車,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他想起了丫丫說的那個同學小紅爸爸的事,看來,不是個例。
他記得前世看到的都是兩三年後才開始,怎麼不一樣了呢,難道上輩子看到的不準。
他暗暗的提醒自己,更要小心謹慎,處理任何事情,都要多想幾層,拿準政策。
回到家,王紅英正在蒸窩頭,丫丫在畫畫,小石頭蹲在爐子邊玩火鉤子,被王紅英呵斥了一句,撅著嘴跑開了。
“怎麼了?臉色這麼差。”韓東放下包,問道。
王紅英把籠屜蓋上鍋,擦了擦手,低聲說:“今天又開會了,時間長,我們組長李姐……被叫去談話了,一下午沒回來。說是他解放前在舊報社幹過幾天校對……這算啥問題啊?”
韓東沉默了一下,說:“組織上了解情況,正常,你別瞎想,也別跟人議論,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
“我能不瞎想嗎?”王紅英眼圈有點紅,“李姐人多好啊,工作認真,對所有人都客客氣氣的,怎麼就……這以後還怎麼共事?”
“該怎麼共事還怎麼共事。”韓東語氣嚴肅了些,“英子,記住我跟你說的話,不議論,不傳播,做好分內事,別人的事,少打聽。”
王紅英看著韓東,張了張嘴,沒再說甚麼,轉身去攪鍋裡的粥,屋裡氣氛有點沉悶。
晚上吃飯時,丫丫忽然說:“爸,媽,我們班小軍今天沒來上學。”
“咋了?病了?”王紅英問。
“不知道,老師沒說,就有同學偷偷說,他爸爸……好像出事了,被帶走了。”丫丫小聲說,眼神裡有些害怕。
韓東和王紅英對視了一眼,韓東開口:“別聽同學瞎說,好好吃飯,好好上學,大人的事,小孩別操心。”
丫丫“哦”了一聲,低頭扒飯,但顯然沒放下心事。
小石頭不懂,只顧著吃,把粥喝得呼嚕響。
夜裡,孩子們睡了,韓東和王紅英躺在床上,都沒睡著。
“東子,我有點怕。”王紅英在黑暗裡小聲說,“這到底是怎麼了?怎麼感覺……人人自危似的。”
韓東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心有點涼。“別怕,沒事。”
第二天,韓東照常上班,處裡的氣氛依舊凝重。
他看到林靜在認真地抄寫學習筆記,字跡工整。
看到老王在跟人說話時,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看到老趙眉頭鎖著,似乎有甚麼心事。
他知道,每個人都感受到了壓力,都在小心翼翼地應對。
下午,周處長把韓東叫到辦公室,關上門。
“東子,坐。”周處長指了指椅子,自己點上一支菸,“局裡剛開了會,精神很明確,下一步,內部清理要動真格的了,咱們處裡……恐怕也得過一遍篩子。”
韓東心裡一沉,點點頭:“處長,您指示,我們怎麼配合?”
“先內部摸摸底,心裡有數。”周處長吐出一口煙,“重點是歷史問題,社會關係複雜的,還有……平時言行不太注意的。
要講究方法,內緊外鬆,別搞得人心惶惶,影響工作,你牽頭,組織科配合,搞個初步摸排,注意保密。”
“我明白。”韓東感到壓力,這活兒不好乾,輕了是走過場,重了傷感情,還可能出偏差。
“東子,”周處長看著他,語氣深沉,“現在是考驗人的時候,咱們幹保衛的,政治上必須絕對可靠。
你辦事,我放心,把握住原則,也注意團結同志,有些同志,可能只是歷史有點瑕疵,或者社會關係複雜點,但本質是好的,工作也是賣力的,要區別對待,重在教育。”
“是,處長,我記住了。”韓東鄭重地點頭,他聽出了周處長的言外之意,也感受到了周處長的無奈。
從周處長辦公室出來,韓東的心情更加複雜。
他知道,風雨已經來了,而他和他的家庭,他所在的單位,都在這風雨之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老話說的,摸著石頭過河,走穩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