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東把工作組領到事先安排好的小會議室,將整理好的材料一摞摞搬進去。
材料很多,堆了半張桌子,鄭組長粗略翻了翻,點點頭:“好,我們先看看材料,韓處長,麻煩你先介紹一下處裡的基本情況,特別是近期政治學習和思想動態方面。”
韓東定了定神,開始彙報,他從處里人員構成、職責分工講起,重點介紹了今年以來組織的政治學習內容、形式、參與情況,以及結合保衛工作實際開展的一些思想教育活動。
他刻意把彙報的重點,引向了保衛處如何透過加強政治學習,促進業務工作,確保鐵路運輸安全這個核心上,這是處裡的本職工作,也是硬指標,說得實在。
鄭組長聽得很認真,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另外兩位工作組成員,一個年輕的男同志和一箇中年女同志,也在翻閱材料,偶爾低聲交流幾句。
彙報用了將近一個小時,結束後,鄭組長點點頭:“韓處長介紹得很詳細,材料我們先看,這幾天我們會找幾位同志單獨瞭解一下情況,名單我們稍後定,麻煩韓處長安排一下談話的地方,要安靜些。”
“好的,沒問題,隔壁辦公室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用。”韓東心裡清楚,真正的“瞭解情況”這才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工作組就紮在了保衛處,他們看材料看得非常仔細,有時一坐就是半天,不時低聲討論,或者向韓東詢問某個細節。
談話也陸續開始,被叫去的人,有科長,也有普通科員。
談話時間長短不一,短的十幾分鍾,長的要半個多小時。
每個從談話室出來的人,表情都差不多,看不出喜怒,只是腳步匆匆地回到自己崗位,埋頭幹活。
韓東照常處理日常工作,批檔案,開會,下基層檢查,但心思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那間小會議室。
他不知道工作組看到了甚麼,聽到了甚麼,更不知道他們會得出甚麼結論。
他只能一遍遍告訴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沒甚麼好怕的,但那種被審視、被評估的感覺,如影隨形。
老王被叫去談了一次,回來後在辦公室悶坐了半天,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老趙談完話,臉色不太好看,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很久沒出來。
林靜是年輕同志裡第一批被談話的,回來時眼睛有點紅,像是哭過,但很快又挺直腰板,繼續整理她的學習筆記。
韓東自己也被鄭組長約談了一次,談話在平靜甚至有些客氣的氛圍中進行。
鄭組長問了他對當前形勢的認識,對處裡工作的看法,對幾位科長的評價,也問了他個人的一些經歷和家庭情況。
韓東回答得謹慎坦誠,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絕不說,談到具體工作時,他著重講了安全保衛面臨的挑戰和大家的努力。
鄭組長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插問一兩句,眼神銳利但不算逼人。
談話結束時,鄭組長合上筆記本,看著韓東,語氣平和地說:“韓東同志,保衛工作責任重大,政治性很強。
處裡工作有成績,也有需要加強的地方,希望你們能正確對待檢查,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把工作做得更好。”
“謝謝鄭組長指導,我們一定認真領會,努力改進工作。”韓東站起身,語氣誠懇。
走出談話室,韓東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有些汗溼。
他不知道這番談話效果如何,但至少,他把該表達的表達了,態度是端正的。
工作組在處裡待了七天,第七天下午,他們帶著一沓材料離開了,沒有當場給出任何結論或意見,只是說會把了解到的情況帶回去研究。
人走了,但那種緊繃的空氣並沒有立刻消散,處裡安靜得有些異樣,大家各忙各的。
但效率似乎低了不少,人人臉上都帶著點疲憊和心事。
工作組走後的幾天,處裡的氣氛,像被風吹皺的水面,漣漪還在,但表面總算恢復了平靜。
只是這平靜,有點不一樣,說話做事,都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空氣裡依舊瀰漫著緊繃的氣息。
周處長在處務會上,簡單總結了幾句,大意是“工作組同志認真負責,檢查細緻,指出了我們工作的一些不足,對我們既是鞭策,也是幫助。
大家要正確對待,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把檢查結果轉化為改進工作的動力”。話是官話,但聽著讓人心裡稍安,至少,沒立刻掀起甚麼驚濤駭浪。
如今韓東自己能做的,就是儘量把工作拉回正軌。
安全檢查、治安巡邏、內保措施,該抓的繼續抓,該查的繼續查。
他下基層的次數更多了,現場檢視,找人談話,強調安全責任。
他知道,越是這樣時候,基礎工作越不能松,一鬆就容易出事。
在處裡,他努力表現得沉穩、平靜,該開會開會,該佈置工作佈置工作,遇到涉及思想和學習的事,他嚴格按照上級要求和周處長指示辦,不多說。
他有意無意地在非正式場合,說些“工作要幹好,日子要過好”的話,希望能緩和一下過於緊張的氣氛,但效果似乎有限。
家裡的日子,似乎也罩上了一層看不見的薄紗,王紅英單位裡的“學習”和“清查”好像告一段落。
可韓東能感覺到,她還是有心事,有幾次,韓東半夜醒來,發現她還沒睡著,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房頂。
韓東伸手握住她的手,問道:“怎麼了?”王紅英只是搖搖頭,往他身邊靠了靠,不說話。
韓東也就不再問,只是更緊地摟住她,有些話,說不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他們插不上手。
丫丫也更懂事了些,放學回家不再嘰嘰喳喳說學校的事,只是安靜地寫作業,畫畫。
有次韓東看見她偷偷把一本舊的、畫著才子佳人插圖的小人書塞進爐膛裡燒了,火光映著她有些蒼白的小臉。
韓東看見了,沒說話,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
小石頭還小,感覺不到大人世界微妙的變化,依然每天傻樂,追著姐姐要糖吃,給這個沉悶的家帶來些許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