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韓東一家四口回了大院，在大院玩了一天。
初三初四，年味依舊，但“年飽”的感覺開始出現，連著幾天大魚大肉，腸胃有點受不了了。
王紅英開始把剩菜加工一下，或者做些清淡的飯菜。
開始以燉菜、蒸菜為主，炸貨暫時下桌了，孩子們對糖果的興趣也淡了，更盼著能出去和小夥伴們玩。
初五，俗稱“破五”，按老例兒，這天要“送窮”、“迎財神”，吃餃子，寓意把窮氣趕走。
王紅英一早起來，把屋裡稍稍打掃了一下，象徵性地把“窮土”掃出門。
然後剁餡和麵，包了餃子，年的氣氛，到了這一天，算是到了一個節點，開始慢慢收尾了。
初六，機關單位正式上班，年的狂歡徹底結束，生活回歸正軌。
韓東一早起來，換上日常穿的中山裝，推著腳踏車去上班。
機關大院裡，還殘留著鞭炮的紅紙屑，但人們的神色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忙碌。
互相見面，拜年的話少了，更多的是“上班了？”“年過得好？”之類的簡單寒暄。
處裡召開了簡單的“收心會”，周處長講了話，要求大家儘快從節日氣氛中走出來，投入到新一年的工作中。
新一年的工作計劃需要細化部署，辦公室又恢復了往日的緊張和忙碌。
韓東在辦公室，開始處理桌檔案，有上級下發的新年工作要點，有下屬單位報送的春節值班情況報告，還有需要閱處的一些請示件。
家裡，王紅英也開始“收拾殘局”，她把過年沒吃完的糖果、點心收起來，留著慢慢吃。
上班沒幾天，處裡就開了好幾次會。
有些會的內容，韓東覺得風可能已經漸漸刮起來了。
除了部署新一年的業務工作，強調“狠抓安全”、“完成任務”這些老生常談，會上還多了一項內容。
學習上級精神，檔案一份接一份，都是要求加強“政治學習”、“提高認識”、“緊跟形勢”、“深入領會”。
有些措辭比較新，提法也更重，像“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要防止資本主義復辟”，要“突出政治”，要“活學活用”。
韓東作為保衛處副處長，自然要帶頭學。
他學得很認真，檔案反覆看，會議記錄仔細琢磨。
有些話，他能理解，比如“提高警惕，保衛祖國”，這本來就是他們保衛工作的職責。
但有些提法，他感覺比較“虛”，或者說，和他日常接觸的具體工作，防火防盜、打擊犯罪、保障運輸安全，似乎隔著一層。
他把這種疑惑壓在心底，提醒自己要緊跟上級精神，不出風頭，腳步放緩一些。
周處長在處務會上傳達這些精神時，語氣也格外嚴肅，要求大家“務必從思想上高度重視，行動上堅決落實”，要“擦亮眼睛，明辨是非”。
接見幾天，幾位科長私底下聊起，大家也都有些摸不著頭腦，感覺氣氛比往年要緊一些，但具體到實際工作怎麼幹，好像又說不清楚。
老王說：“嗨，上面怎麼說，咱們就怎麼幹唄，總歸不會錯。”
老趙則提醒：“少說多看，把本職工作幹紮實。”李建國沒說話，表情若有所思。
韓東內心也在琢磨，前世只是聽說，畢竟沒經歷過，也有些麻爪。
不過他知道一點，不管上面精神怎麼提，保衛處的主業不能丟，鐵路安全是天大的事。
他在安排工作時，還是把主要精力放在督促各科落實開年安全檢查計劃、完善重點部位防範措施、加強治安巡邏這些具體事上。
只是，在各種總結、彙報材料裡，他會有意識地加進一些“提高政治覺悟”、“加強思想教育”之類的詞句，也算是響應號召。
處裡的工作節奏明顯加快了，各種學習會、討論會、彙報會多了起來。
辦公室裡，大家閒聊的時候少了，看檔案、寫筆記的時候多了。
空氣裡，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感。
連林靜這樣剛來的年輕人，也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同，做事說話比以前更謹慎了些。
這天下午，韓東正在看一份關於春季線路治安專項整治的方案草稿，老陳敲門進來，臉色有些嚴肅。
遞過來一份檔案：“韓處，局裡剛轉來的，急件，要求組織學習討論，並反饋情況。”
韓東接過來一看，是一份上級部門下發的關於“當前意識形態領域鬥爭新動向”的內部通報材料。
裡面列舉了一些“錯誤思想傾向”和“模糊認識”的表現，要求各單位“提高警惕，深入批判，肅清流毒”，檔案不長，但措辭嚴厲。
韓東仔細看了一遍，內容比較原則，但指向性很強。
他沉思片刻，對老陳說：“知道了，你通知一下，明天上午開個全處學習會，傳達學習這份檔案，結合實際討論，讓大家提前看看材料。”
“是。”老陳應聲出去了。
韓東拿著檔案，又看了一遍，他隱隱覺得，這陣“風”，似乎比想象中來得要猛一些，也更早了一些。
他提醒自己，在處裡組織學習時，要把握好分寸，既要傳達精神，又不能搞偏，更不能影響正常業務工作。
下班回到家，天色已晚，屋裡爐火很旺，熱氣騰騰。
看見韓東回來，小石頭爬起來，跑過來：“爸爸！”
韓東抱起兒子，用鬍子茬蹭了蹭他的小臉，逗得小石頭咯咯笑。一天的疲憊似乎消散了些。
吃飯時，王紅英說：“今兒聽人說，糧店可能要控制細糧供應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韓東夾了口菜，說：“聽風就是雨，別瞎傳，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也是。”王紅英點點頭，給丫丫夾了塊肉，“就是覺著，今年開年，好像事兒多。
我們單位也開了幾次會，說要‘加強思想教育’，‘清理舊思想’，私底下都議論，也不知道具體要咋弄。”
韓東心裡一動，但沒接話茬，只是說：“做好本職工作，總不會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