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孩子們睡了，韓東和王紅英躺在床上，一時都沒睡著，窗外風聲呼嘯。
“東子，”王紅英在黑暗裡輕聲說，“我咋覺得，這心裡有點不踏實呢？好像要出啥大事似的。”
韓東沉默了一會兒，說：“別多想，國家大事，有上面操心，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幹好工作，帶好孩子，就行了。”
“睡吧，明天還得上班。”韓東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王紅英輕輕嘆了口氣，也不再說話。
夜更深了，風聲似乎小了些，但寒氣透過窗縫鑽進來，提醒著人們，冬天還沒過去，春天的風，也許比冬天更料峭。
韓東在朦朧中想，這之後恐怕不會像往年那樣平靜了，他得更加小心，更加踏實，走好每一步。
第二天上午處裡召開了全處學習討論會，會議的氣氛比平時要嚴肅不少。
周處長親自主持，強調了學習的重要性和緊迫性。
韓東把通稿檔案原原本本唸了一遍，然後讓大家談認識、談體會、找差距、談落實。
會場安靜了一會兒，老王第一個發言，他說：“檔案精神很重要，對我們保衛工作有很強的指導意義。
我們要提高警惕，防止壞人鑽空子，更要確保隊伍內部思想純潔，立場堅定。”話說得很穩妥，很符合身份。
老趙接著發言，他從運輸安全的角度談，說要防範任何可能影響運輸安全的“思想幹擾”和“破壞行為”，把安全工作做實做細。
李建國說話比較慎重，他說要加強對內部人員的教育和監督，及時發現和糾正不良苗頭。
其他幾位科長、副科長的發言也都差不多，圍繞本職工作和隊伍建設談，比較原則，也挑不出甚麼毛病。
林靜坐在後排，手裡拿著筆記本，記得很認真。
輪到她發言時，她有點緊張，但思路清晰，說透過學習，認識到保衛工作不僅要有業務能力。
更要有政治覺悟，要時刻保持清醒頭腦，明辨是非，做政治上的明白人，話雖稚嫩，態度是端正的。
韓東聽著大家的發言，嘴角微揚，這些話聽起來都沒錯，但都有點“就著檔案說檔案”。
總體來說，就是大家態度都很端正，但是全部都是套話，都很謹慎，而周處長一直沒怎麼插話，只是在記錄。
等大家發完言，周處長合上筆記本，環視一圈，緩緩開口。
“同志們都談了認識，態度是好的，但我覺得，學習不能停留在口頭表態上，更要落實到行動中。
檔案裡指出的問題，是苗頭，是傾向，我們要結合保衛處的工作實際，好好想一想，在我們這裡，有沒有可能存在‘階級鬥爭觀念淡薄’的問題？
有沒有可能對‘非無產階級思想’警惕性不夠高的問題？
在日常工作、隊伍管理、制度建設上，有沒有需要加強和改進的地方？”
周處長語氣平和，但話裡的分量不輕，會場更加安靜了。
韓東心裡也是一凜，周處長這是把調子又往上提了提，他立刻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我看，可以從幾個方面入手，”周處長繼續說，“一是加強處內的政治理論學習，每週安排固定時間，不能走過場。
二是結合近期工作，排查一下規章制度、工作流程中，有沒有與上級精神不符、需要修訂完善的地方。
三是對隊伍思想狀況進行一次摸底分析，特別是年輕同志，要關心他們的成長，加強引導，東子！”
他看向韓東，“這事你牽頭，各科配合，儘快拿出個具體安排來。”
“是，處長。我們馬上落實。”韓東立刻應道。
散會後，各科長們神情各異地離開會議室。
韓東回到辦公室，點上一支菸，默默思考。
周處長的話，看似是對檔案的落實，但也是一種姿態，一種緊跟形勢的自我保護。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作為要害部門，保衛處不能落後，更不能出岔子。
但同時，具體工作還得幹，安全這根弦不能松，怎麼拿捏這個度，是個考驗。
接下來的日子，處裡的節奏明顯加快了。
每週增加了兩次集體政治學習，主要學教員語錄，學社論，學最新檔案精神。
韓東帶頭學，帶頭講心得，但私下也提醒各科，業務工作絕不能放鬆，尤其是運輸安全、治安管理這些核心工作，一刻也不能麻痺。
他讓各科結合學習，重新梳理各自的工作職責和流程，看看有沒有疏漏。
他自己也花更多時間下基層，一方面是檢查業務，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如今下面的真實如何，心裡有底。
這天，他帶著趙德柱去一個線路段派出所，在跟幾個老公安聊天時，他有意無意地問起大家對當前形勢的看法。
幾個老公安很樸實，說：“領導，我們就是執勤，巡邏，保證不出事，就是對國家最大的貢獻，那些大道理，我們說不來，但也知道“為人民服務”。
韓東聽了，心裡踏實了些，基層同志的心思，還是在生產上，在安全上。
晚上回到家，家裡的氣氛也有些細微的變化。
王紅英宣傳部門裡的政治學習也多了，經常晚上還要開會。
她回家後，話比以前少了些，有時會坐在那裡發呆，問起來，就說“沒甚麼，累了”。
丫丫放學回來，也會說學校教了新歌，是歌頌革命的，還學了新的舞蹈動作，小石頭不懂事，照樣纏著姐姐要糖吃。
這天晚飯時，王紅英猶豫著說：“東子，我們部門……最近好像在搞甚麼思想檢查，查以前的宣傳記錄，說是有沒有‘封資修’的……我心裡有點不踏實。”
韓東心裡一緊，但臉上不動聲色，說道：“沒事，別想太多，該吃吃，該睡睡，只要不犯原則性錯誤，再大的風也波及不到咱們家！”
“嗯。”王紅英點點頭，但眉頭還是沒完全舒展開。
夜裡，等孩子們都睡了，韓東低聲對王紅英說：“英子，最近外面風聲有點緊，你在單位，說話做事謹慎點，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不同，有甚麼拿不準的，回來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