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就是有時候有點噁心,沒多大勁兒,醫生說指標都正常,讓注意休息,加強營養。”
王紅英答道,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就是……現在這供應……我有點擔心……”
這話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韓東一下,讓火熱的喜悅稍稍降溫。
是啊,現在是困難時期,物資緊缺,紅英懷孕,正是需要營養的時候……
即便是高幹家庭,雖然餓不著,但是他畢竟有後世的記憶,知道三年才剛剛開始,這才第一年。
越往後,供應越少,據他了解,今年年底,高幹會發放一批供應卡,但也只是能多買一些肉,像奶粉,麥乳精這些東西,基本絕跡了。
韓東立刻把腦海中的思緒壓了下去,現在最重要的是安撫妻子:“你別想那麼多,營養的事我來想辦法,讓爸他們去調劑一下,實在不行,我去找梁大爺,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心情愉快,好好休息!單位那邊……”
“爸跟主任說了,主任答應給我調個輕鬆點的崗位,儘量不安排加班了。”王紅英說。
“那就好,那就好。”韓東稍微放心了些。
他又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別累著之類的話,這才在鄭秀蘭示意電話費不便宜的提醒下,依依不捨地準備掛電話。
臨結束通話前,王紅英輕聲說:“東子,你……你甚麼時候能回來一趟,你快一個月沒回家了,丫丫天天唸叨你。”
韓東心裡一軟,立刻說:“我安排一下,儘快!你等著我!”
放下電話,韓東還沉浸在巨大的喜悅和興奮中,臉上洋溢著藏不住的笑容,搓著手,在值班室裡踱了兩步。
老周哈哈笑著,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小子,行啊!要當爹了,恭喜恭喜!”
鄭秀蘭也笑著說:“韓所長,這可是大喜事!恭喜您和王同志!”
“謝謝!謝謝周哥!謝謝鄭大姐!”韓東連連道謝,心情激動難以平復。
喜悅過後,現實問題擺在了面前。韓東冷靜下來,對老周和鄭秀蘭說:“周哥,鄭大姐,我想……我回城裡一趟看看,所裡……”
老周大手一揮:“這還用說,必須的!天大的事也沒這事大!你趕緊去找陳所批假!所裡的事有我們呢,你放心!”
韓東點點頭,立刻去了陳永康所長的辦公室。
陳所長聽了這個訊息,也是滿面笑容,二話沒說就批了假,還特意多給了一天。
“回去好好陪陪愛人,三天假,夠不夠?不夠再說!工作上的事別惦記,剛出了訊號燈那檔子事,站裡對我們印象正好,你安心回去!”
手續辦得異常順利,韓東簡單交接了一下工作。
傍晚時分,韓東登上了返回城區的通勤列車。
坐在哐當作響的車廂裡,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漸漸被暮色籠罩的田野和村莊,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工作上的初步穩定,家庭新生命的孕育,兩件大喜事接連而來,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充滿希望的踏實感。
通勤列車在暮色中緩緩駛入北京站,韓東提著簡單的行李,隨著人流走出檢票口,再廣場上和直屬隊的隊員隨意聊了幾句,就徑直走向公交車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回家。
幾經轉車,當他終於踏上菜園街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人語和孩子的啼哭。
寒風捲著地上的碎紙屑打著旋兒,韓東加快腳步,走進家屬院。
快步走上三樓,壓下心中的激動,抬手敲了敲門。
“誰呀?”裡面傳來王紅英帶著警惕的聲音。
“英子,是我。”韓東應道。
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
王紅英站在門口,身上裹著一件棉襖,臉頰在屋內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睛卻亮晶晶的。
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和一絲孕期特有的柔弱,她看到風塵僕僕的丈夫,眼圈瞬間就紅了。
“快進來,外面冷!”她趕緊把韓東拉進屋,順手關緊了門。
屋裡比外面暖和許多,爐火燒得正旺,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飯菜的香味隱隱飄來,韓東放下行李,還沒來得及仔細看看妻子,一個小小的身影就像炮彈一樣從裡屋衝了出來,帶著哭腔喊道:“爸爸!”
是丫丫,她撲過來,緊緊抱住韓東的腿,把小臉埋在他的棉褲上,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嗚嗚地哭了起來,委屈得不行。
韓東的心一下子軟得一塌糊塗。
他彎下腰,想把女兒抱起來,但穿著厚重的棉衣,一下竟沒抱動。
他只好蹲下身,把丫丫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好了好了,丫丫不哭,爸爸回來了。”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得極其溫柔。
丫丫卻哭得更兇了,斷斷續續地控訴:“爸爸……你怎麼才回來呀……丫丫想你了……晚上做夢都找不到爸爸……嗚嗚……”
看著女兒哭得通紅的小臉和掛滿淚珠的睫毛,韓東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用手掌抹去丫丫臉上的淚水,故意用輕鬆的口氣逗她:“哎喲,看看這是誰家的小姑娘呀?哭得跟個小花貓似的,來,讓爸爸看看,我們丫丫是不是又長高了?”
丫丫抽噎著,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
韓東仔細端詳著,一個月不見,丫丫的臉蛋似乎瘦了一點,好像還真是又長個了。
他轉頭向王紅英,目光落在她尚未顯懷的腹部,眼神裡充滿了關切和溫柔,“英子,你……感覺怎麼樣?”
王紅英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頭,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嘴角噙著一絲幸福的笑意:“挺好的,就是容易累,你快洗把臉,準備吃飯吧。”
韓東卻還抱著賴在他懷裡不肯下來的丫丫,他看著女兒依舊委委屈屈的小模樣,心裡軟成一片。
忍不住用鬍子茬輕輕蹭了蹭她的小臉蛋,笑道:“都七歲的大姑娘了,還這麼哭鼻子,羞不羞呀?快別哭了,再哭,爸爸帶回來的好東西可就不給你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