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女兒天真無邪地模仿著那些她完全不懂含義的口號，韓東和王紅英對視了一眼，笑容裡都帶上了一絲苦澀。
這些宏大的詞彙，從一個六歲孩子嘴裡用遊戲的方式說出來，顯得既滑稽，又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荒誕。
丫丫玩了一會兒喇叭，又膩到王紅英身邊，看著媽媽飛針走線。
她忽然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王紅英眼角黑眼圈，小聲說：“媽媽，你這裡黑黑的……不好看，丫丫給你吹吹，就不累了。”說著，真的撅起小嘴，對著王紅英的眼睛輕輕吹氣。
熱氣吹在臉上，癢癢的，卻像一股暖流，瞬間湧遍了王紅英的全身。
她停下手中的活計，一把將丫丫緊緊摟在懷裡，眼眶瞬間就溼了。
連日來的疲憊、壓力，在這一刻，似乎都被女兒這稚嫩的關懷融化了少許。
“好閨女……”王紅英的聲音有些哽咽，她把臉埋在丫丫小小的肩膀上，不想讓丫丫看到自己的眼淚。
丫丫被王紅英抱得緊緊的，有點不知所措，但她能感覺到王紅英的情緒。
便伸出小手，輕輕拍著王紅英的後背，像平時王紅英哄她睡覺時那樣：“媽媽不哭，丫丫乖，丫丫聽話。”
韓東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是酸痠軟軟的，他走過去，蹲下身，張開手臂，將妻子和女兒一起擁入懷中。
小小的屋子裡，陽光靜謐，三個人緊緊相擁，暫時隔絕了外面那個喧囂狂熱的世界。
這一刻，沒有口號，沒有指標，沒有競賽，只有家人之間最樸素的溫暖和依靠。
丫丫似乎很喜歡被爸爸媽媽同時抱著，她看看韓東，又看看王紅英，忽然冒出一句：“爸爸，媽媽，我們三個人一直在一起，好不好？不要分開。”
童言無忌，卻像一塊石頭投入韓東和王紅英的心湖。
韓東用力點頭，聲音堅定：“好，我們一直在一起，不分開。”
王紅英也抹了抹眼角，露出一個帶著淚花的笑容：“嗯，不分開，爸爸媽媽永遠陪著丫丫。”
丫丫滿意地笑了，小臉在爸爸媽媽中間蹭來蹭去，像只找到窩的小獸。
下午，韓東帶著丫丫去大院裡的空地上玩了一會兒。
看到別的小朋友，丫丫又恢復了活潑，跑來跑去。
韓東坐在旁邊的石凳上，看著女兒無憂無慮的身影，心裡充滿了憐愛。
他要守護的，不僅是國家的鐵路運輸線，更是這個家，是女兒臉上這純真的笑容。
晚上去大院吃飯，飯桌上，韓濤開始興奮地講述學校組織他們學習討論的收穫，以及同學們如何爭相寫決心書，要求到最艱苦的地方去。
李芹聽得憂心忡忡，不停地給他夾菜，想讓他多吃點，韓江南依舊沉默，只是偶爾抬眼看看兒子。
丫丫聽著老叔激昂的話語，扒拉著碗裡的飯粒，忽然抬起頭，好奇地問：“老叔，你要去哪裡呀？遠嗎？能帶丫丫一起去玩嗎？”
童稚的問題，讓飯桌上瞬間安靜了一下。
韓濤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摸了摸丫丫的頭：“老叔要去的地方，可遠了，是去建設祖國，不是去玩的，等丫丫長大了，就知道了。”
看著丫丫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繼續低頭扒飯，飯桌上的氣氛卻已然不同。
韓濤臉上那股年輕人特有的、理想與躁動的紅光還未完全褪去，但被韓東突然嚴厲的一瞥瞬間壓了下去。
像是燒得正旺的火苗被猛地蓋上了一塊溼布，雖然沒完全熄滅，但勢頭頓時弱了。
韓東心裡那陣痠軟憐愛的情緒還沒過去，就被弟弟韓濤那番“到最艱苦的地方去”的宣言攪得翻騰起來。
他作為重生者，雖然不知道細節，但也知道接下來這些年，所謂的“最艱苦的地方”意味著甚麼。
那不僅僅是物質上的匱乏，更是精神上的巨大磨礪，甚至可能搭上一生的健康和平安。
他看著弟弟年輕充滿激情的臉，彷彿看到了前世一些影視劇本中人物的影子，那些懷揣同樣熱情去的青年。
有的落下一身病根，有的意志消沉，更有甚者，永遠留在了建設的土地上。
韓濤是他的親弟弟，是韓家這一代唯二得男丁，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小子憑一時熱血就往火坑裡跳。
他放下筷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韓東的目光直直地看向韓濤。
“小濤，”韓東開口，語氣是罕見的嚴肅，“建設祖國，是好事，是咱們這一代人的責任，但你說要去最艱苦的地方，你知不知道最艱苦的地方是甚麼樣？”
韓濤被韓東問得一怔，隨即挺了挺還不算太寬闊的胸膛：“知道，就是不怕苦，不怕累，黨叫幹啥就幹啥，越是艱苦，越能鍛鍊人！”
“鍛鍊人？”韓東嘴角扯起一絲幾乎沒有弧度、帶著苦澀意味的笑。
“你說的苦，是吃不飽飯，穿不暖衣，是零下幾十度凍掉手指腳趾，是頂著大太陽在鹽鹼地裡刨食，累得吐血的苦？”
“還是周圍都是陌生人，舉目無親，想家想得夜裡偷偷哭，卻連封信都寄不出去的苦？”
他每問一句，韓濤的臉色就變一分，這些具體的、殘酷的畫面，顯然和他平時在學校裡聽到的激昂口號、看到的宣傳畫報不太一樣。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韓東不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繼續說道：“或者說，是你學校學的那些東西，到了那種除了出力甚麼都不需要的地方，幾年下來全忘光，變成一個只會掄鎬頭、思想也變得麻木的苦力的苦？”
“小濤，建設祖國，不一定非要去最偏遠、最艱苦的地方才叫貢獻，學好知識，以後搞好技術，同樣是建設祖國，國家的建設需要各種各樣的人才，不是光靠一股子蠻勁和熱血。”
李芹聽到韓東這番話，趕緊插話，一邊給韓濤夾了塊炒雞蛋，一邊打圓場：“小濤啊，你大哥在鐵路，見識多，他說得在理。”
“建設祖國在哪不是建設？咱們京城不也一樣需要建設，你呀，現在別想那麼多有的沒的，好好讀書，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