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大搞競賽了？”韓東咬了口窩頭，問道。
“何止是大搞！”王紅英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韓東從未見過的無奈，“簡直是……拼命！”
宣傳單位，不僅是響應上級號召主力軍，同時各宣傳部門，也掀起了“社會主義勞動競賽”的高潮。
“前兩天動員大會，我們主任在會上慷慨激昂，說要“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宣傳效率搞上去，為“大躍進”貢獻一份力量。”
“各個小組、報社都領了大量的任務指標，比前幾天還要高出將近一倍！”
“光是指標高也就算了，”王紅英苦笑道，“關鍵是花樣多。
“甚麼擂臺賽，兩個小組比誰一天寫的多畫的多；甚麼思想革新，號召大家去各部門宣傳講話；會議讚美，領導獻禮……”
“我們組那個李大姐，你是知道的，是我們組的標杆。”王紅英說到這兒，語氣低沉下來。
“就為了在擂臺賽，每天寫稿子寫到半夜，昨天下午……暈倒在辦公室了，送去衛生院，說是勞累過度。”
王紅英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嘲諷，“主任天天轉悠，拿著個小本子記，誰寫的多，寫的好，就當場表揚，黑板報上寫名字，還發點毛巾、肥皂當獎勵。”
“誰要是稍微慢點，或者對工作有怨言，就被批評是“思想落後，缺乏幹勁”，現在辦公室裡，人人自危，都咬著牙硬撐。”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而且，現在報社也開始搞放衛星了。”
“放衛星？你們宣傳部門能放衛星？”韓東愕然，這他是真想不明白，寫文章的怎麼放衛星。
“怎麼不能？”王紅英嘆了口氣，“前天，三組，就放出個衛星，說他們小組八個人，一天就寫了五百多篇稿子！”
“平均一個人六十多篇，可能嗎？以前所有人一個月加起來也寫不了這麼多，就這主任還組織了個慶功會，給他們戴大紅花。”
“真假他能不知道嗎，所有稿子都要經過他手，這下好了，其它組都這麼學，也不管寫的好不好，只要寫了就行，甚至不寫就報個數字上去。”
韓東聽眉頭微皺，“你們司長不管嗎？”
“怎麼管？”王紅英無奈地搖搖頭，“大家都這麼幹，你不幹，就是拖後腿，就是落後分子。”
屋裡陷入一陣沉默，只有丫丫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蟲鳴。
韓東伸出手，握住王紅英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要不……讓爸……”
“打住！”韓東的話還沒說完，王紅英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絲倔強，“現在這風氣，能說嗎？說了不僅讓人瞧不起，還可能影響爸，再說，那麼多同志都在堅持，我怎麼能當逃兵？”
韓東無言以對，正如她所說，整個社會風氣如此，個人的力量微乎其微。
“你自己多注意身體，累了就歇會兒，別硬撐。”韓東只能這樣叮囑，“咱們家的成分，你們領導也不敢太過分，至於其它的，咱們不在乎！”
王紅英點點頭，笑了笑：“嗯，我知道，熬過這陣子，也許就好了。”
但這“陣子”要熬多久，韓東也不知道要熬多久，在心裡嘆了口氣。
兩人簡單洗漱後，就躺下了，幾乎是一沾枕頭，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越來越忙，忙碌中半月的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週日這天，韓東王紅英難得休息。
兩人決定哪兒也不去，就在家裡好好待著。
丫丫顯得特別高興，爸爸媽媽都在家。
她穿著王紅英用給她做的小花裙，像只快樂的小蝴蝶，在屋裡跑來跑。
一會兒抱著韓東的腿讓他講故事，一會兒又鑽進王紅英懷裡，讓她給自己梳小辮。
韓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報紙，但心思卻很難集中在那些套紅的標題和驚人的數字上。
王紅英則拿出針線筐，準備給丫丫一件穿小了的褲子接個邊。
她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憊依然清晰可見。
“媽媽，”丫丫趴在王紅英膝蓋上，仰著小臉，看著媽媽穿針引線，“你為甚麼總是不高興呀？是不是丫丫不乖？”
王紅英穿針的手一頓，心裡像被甚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女兒那雙純淨無邪的大眼睛，勉強笑了笑：“沒有，媽媽沒有不高興，丫丫最乖了。”
她伸手摸了摸丫丫細軟的頭髮，“媽媽就是……有點累。”
“哦。”丫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腦袋裡不知道在想甚麼。
過了一會兒，她又跑到韓東身邊，扒著報紙看：“爸爸，你看的是甚麼呀？有畫兒嗎？”
韓東放下報紙，把丫丫抱到腿上：“爸爸在看字，沒有畫兒。”
“字不好看。”丫丫撅起小嘴，伸出小手指著報紙上一個巨大的標題，“這個字好大，是甚麼呀？”
韓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關於某個地區“鋼鐵產量翻番”的報道標題。
他頓了頓，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這個字是說……好多地方都在努力幹活，生產很多東西。”
“生產東西？”丫丫眨巴著眼睛，“是做好吃的嗎？像媽媽做飯一樣？”
韓東被女兒天真的聯想逗笑了，心裡的陰霾散開些許：“不全是好吃的，還有……蓋房子用的鐵，做車用的鋼。”
“哦……”丫丫對這個似乎不太感興趣，注意力又轉移到別處。
她看到窗臺上放著一個小鐵皮喇叭，是用來在“除四害”時轟麻雀或者喊口號用的，丫丫有時會拿來當玩具。
她跳下韓東的膝蓋，拿起那個小喇叭，學著街上聽到的腔調，喊了起來：“鼓—足—幹—勁！力—爭—上—遊！”雖然吐字不清，但調門學得還挺像。
正在做針線的王紅英聽到，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韓東也笑著搖頭。
“丫丫，你跟誰學的呀？”王紅英問。
“外面廣播裡天天喊呀！”丫丫得意地舉著小喇叭，“還有李奶奶她們在院子裡開會，也這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