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天高強度的工作,韓東和隊員們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
嗓子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但任務就是任務,再累也得扛著,這天臨近傍晚,終於輕鬆了一點,大家都能稍微喘口氣。
回到大院,趙小虎直接就癱倒在椅子上,發出一聲誇張的呻吟:“哎喲我的親孃哎……可算能喘口氣了……這幾天的活兒,真不是人乾的……”
宋建國沒說話,拿起桌上的大茶缸,走到牆角的白鐵皮暖水瓶旁,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缸子涼白開。
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下去大半缸,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李大勇這位老兵則直接趴在桌子上,動都懶得動。
韓東也疲憊到了極點,坐下後,拿起桌上那份當天的《人民日報》,這是小劉每天都會送來的,這兩天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時間看。
報紙的頭版頭條,照例是套紅的大標題,報道著全國各地的“躍進”喜訊,韓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那些充滿激情的文字。
突然,一個加粗的黑體字標題吸引了他的注意。
“XX省XX縣放出高產“衛星”!早稻畝產達到三萬六千九百斤!”
韓東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他眨了眨眼,又仔細看了一遍。
沒錯,就是“三萬六千九百斤”!旁邊還配發了一幅照片,照片上幾個農民模樣的人,站在一片看似“沉甸甸”的稻穗前,笑得合不攏嘴,旁邊還有幹部模樣的人在測量、記錄。
“三萬六千九百斤……”韓東在心裡默唸著這個數字,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即便是普通人,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一畝地有多大,能長多少糧食,大家心裡都有數。
這個數字,遠遠超出了大家的認知範圍,聽起來非常……荒謬。
“啥玩意兒?畝產三萬六?”癱在椅子上的趙小虎耳朵尖,聽到了韓東的低語,一骨碌坐了起來,湊過腦袋來看報紙。
“我的老天爺,真的假的?一畝地打這麼多糧食,那得堆多高啊,怕不是把整個打穀場的糧食都算到一畝地裡了吧?”他心直口快,咋咋呼呼地就叫了出來。
他這一嗓子,把宋建國和李大勇也吸引了過來,宋建國湊近看了看報紙,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只是搖了搖頭,拿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但那口水似乎咽得有些艱難,李大勇盯著報紙上的照片看了半晌,悶聲悶氣地吐出一句:“這稻穗……看著有點怪。”
“東哥,你懂的多,你說說,這……這可能嗎?”趙小虎問道。
韓東遲疑了一下,才謹慎地開口:“報紙上……既然這麼寫,還說是經過科學驗收的,自然是……”
“不過,這個產量……確實……非常驚人。”他用了“驚人”這個詞,但語氣裡的懷疑顯而易見。
“驚人?我看是嚇人!”趙小虎撇撇嘴,“吹牛也不打草稿,這要是真的,咱們以後還愁啥糧食?全國人民天天吃白麵饅頭都吃不完!”
“小虎,別胡說!”韓東低聲喝止了他,雖然他心裡清楚,但作為隊長,他必須注意影響。
“報紙上登出來的,就有它的依據,咱們不懂農業,不要亂髮表意見。”
話雖這麼說,但辦公室裡一時間陷入了沉默,一種怪異的氣氛瀰漫開來。
宋建國放下茶缸,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大家說:“唉,這年頭,新鮮事兒越來越多了,咱們啊,幹好自己的活兒就行了。”這話透著一種無奈和明哲保身的智慧。
韓東的心情最是難以平靜,因為他是重生者,知道的太多了,但是有沒有辦法改變,也不能和其他人說,只能憋在心裡。
這個“放衛星”的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他本已不平靜的心裡,如果說之前車站的喧囂、處裡的動員、父親的晉升,還只是讓他感受到壓力和浪潮的洶湧。
那麼眼前這個完全違背常識的數字,則讓他產生了一種窒息感,這已經不是“躍進”了,這簡直像是……脫離了現實基礎的狂想。
但他甚麼也不能說,不僅不能說,還要約束隊員不要亂說,在這種舉國沸騰的氣氛下,任何對“喜訊”的質疑,都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行了,都別瞎琢磨了。”韓東站起身,打破了沉默,“累了這麼長時間了,今天好不容易鬆快點,都趕緊回去休息,明天還有任務呢。”
韓東推著腳踏車走出直屬隊大院時,車站廣播喇叭裡還在播放著激昂的歌曲和“躍進”新聞。
韓東帶著滿身的疲憊和那個“畝產三萬六”帶來的怪異感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
推開家門,屋裡靜悄悄的,他走到丫丫得小屋門口。
只見王紅英正坐在床邊,就著檯燈的光線,低頭縫補著甚麼,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憔悴。
丫丫已經在小床上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
“回來了?”王紅英聽到動靜,抬起頭,臉上擠出一點笑容,但難掩疲憊。
“飯在鍋裡熱著,你自己盛一下,我……我有點累,歇會兒再吃。”
韓東心裡一緊,走過去摸了摸妻子的額頭:“怎麼了,不舒服,臉色這麼差。”
“沒,就是……這兩天太忙了。”王紅英放下手裡的針線,那是丫丫一件磨破了袖口的小衣服。
她揉了揉發酸的後頸,嘆了口氣,“累的。”
韓東去廚房掀開鍋蓋,裡面是簡單的棒子麵粥和幾個饅頭,還有燉豆角。
他盛了兩碗粥,拿了饅頭,端到屋裡的小桌上。
“先吃點東西再說。”韓東把一碗粥推到王紅英面前。
王紅英沒甚麼胃口,用勺子慢慢攪著碗裡的粥,開始斷斷續續地跟韓東說起單位這幾天的情況。
“我們單位,前段時間雖說也忙,但還有規律。”王紅英的聲音有些沙啞,“可這兩天開始,全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