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又偷偷瞄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語的丈夫韓江南。
韓江南作為部隊出來的老革命,對黨忠誠,對國家的號召本能地支援。
但涉及到自己這個小兒子,心裡那桿秤也不由得傾斜了。
他深知基層、尤其是艱苦地區的實際情況,遠比報紙上寫的、廣播裡喊的要複雜和艱難得多。
他固然希望兒子有出息,有抱負,但作為一個父親,他更希望兒子能走一條相對平穩、至少不會把身體搞垮的路。
韓江南輕輕咳了一聲,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家之主的定論意味:“你媽和你哥說得對。”
他看了一眼韓濤,眼神複雜,既有對兒子高漲熱情的些許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種基於現實的憂慮。
“你現在的主要任務,就是學習,考上大學,再不濟也考個中專,學到真本事,比寫一百份決心書都強。”
“有了知識,有了能力,將來無論分配到哪兒,都能為國家做更大的貢獻,去最艱苦的地方?那是最後沒辦法的選擇,不是讓你去搶著出的風頭!”
韓江南的話,像最後一錘,敲定了基調。
韓濤看著父親嚴肅的臉,又瞟見大哥韓東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帶著不容置疑警告意味的眼睛。
心裡那點剛剛燃燒起來的、帶著浪漫色彩的英雄主義火苗,徹底被壓了下去。
他畢竟還是個半大孩子,對大哥有種天生的敬畏,再加上父母的態度都如此明確。
他縱使心裡還有些不服氣,或者覺得家人思想“落後”,也不敢再爭辯了。
他低下頭,悶悶地扒拉著碗裡的飯,含糊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王紅英悄悄在桌子底下碰了碰韓東的腿,示意他別太嚴厲了。
韓東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可能太重了,尤其是有丫丫在場。
他緩和了一下語氣,夾了一筷子菜放到韓濤碗裡:“吃飯吧,哥是為你好,有些事,等你再大幾歲,真正見過世面了,就明白了。”
李芹見狀,連忙又笑著活躍氣氛:“對對對,吃飯吃飯,英子,這菜合口味嗎?丫丫,來,多吃肉,多吃點長高高!”
丫丫抬起頭,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大人們似乎又“和好”了,便開心地咬住了奶奶夾來的肉。
這場因韓濤而起的小小風波,算是暫時平息了,但韓東知道,這個問題並沒有真正解決。
這個年代,整個社會都瀰漫著一種狂熱的氛圍,學校、社會都在鼓勵年輕人“支援邊疆”,“到廣闊天地煉紅心”。
雖然還沒有到幾年後那種“必須”,“硬性”的指標,但現在同樣是一但申請交上去,基本就改變不了了。
普通老百姓申請交上去,可能還會因為某些原因留下來,而像韓東這種高幹家庭,申請交上去的那一刻,基本就沒有留下來的可能了。
幹部帶頭這不是說說而已,而是要落實在幹部本身,以及幹部的家庭子女,這不僅僅是服從,更是一種信仰。
但是人就有私心,涉及到子女,本能不想要子女受苦,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不做出出爾反爾的事情,組織上也能理解。
韓濤今天被壓下去了,明天到了學校,被老師同學一鼓動,難免又會熱血上頭。
他得找個機會,好好跟這個弟弟談一談,甚至去和老師談一談,側面的說一下不希望弟弟的申請出現在支邊辦公室。
吃完飯,幫著收拾了碗筷,韓東一家三口回到了自己那個小小的家,丫丫玩了一天,很快就睡著了。
王紅英一邊鋪著床,一邊輕聲對韓東說:“你剛才吃飯的時候,對小濤是不是太兇了點?他還是個孩子。”
韓東嘆了口氣,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大院裡依稀的燈火和牆上斑駁的標語影子。
“我不是兇他,是怕他犯傻。”他轉過身,壓低聲音,“紅英,你是不知道,我……我聽說有些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
“小濤這孩子,性子直,又容易衝動,真等申請交上去,把他放到那種環境,我怕他吃虧,身體搞壞了,一輩子就完了,他才十五歲!”
“明天,我要去他們學校一趟,和老師校長聊聊!”韓東繼續說道。
王紅英擔心道:“東子,你這急吼吼的去找老師、找校長,能行嗎?會不會讓人家覺得咱家搞特殊,思想落後?再給爸媽惹麻煩……”
韓東平靜的說道:“放心,我有分寸,不會明著說,那樣是給家裡招禍。”
“我說小濤年紀還小,心性不定,家裡希望他好好學習,將來才能更好地為國家服務,至於校長和老師那邊……他們應該明白。”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咱家的情況,他們多少知道一些。”
“大伯、大姑他們……那麼多人為國犧牲了,組織上對咱們家,總歸是有些情分的,這點面子,只要不過分,大家都會給。”
第二天上午,韓東特意請了半天假,來到學校,他沒有直接去校長辦公室,而是先找到了韓濤的班主任,一位姓劉的年輕女老師。
劉老師聽說韓濤的哥哥來找,很是熱情,韓東先是客氣地感謝老師對韓濤的教導。
然後才憂心忡忡地提起弟弟最近“思想特別積極”,整天嚷嚷著要去最艱苦的地方建設祖國。
“劉老師,不瞞您說,我們全家都支援年輕人有理想、有抱負。”韓東說得誠懇。
“我父親是老革命,從小就教育我們要聽黨的話,為人民服務。”
“但是小濤這孩子,才十五歲,還是個半大娃娃,想法一陣一陣的。”
“我們擔心他是一時熱血上頭,基礎知識還沒學紮實,就這麼去了,怕是不僅幫不上忙,反而給組織添亂。”
劉老師聽著,臉上熱情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些,她推了推眼鏡:“韓濤同志的思想覺悟確實很高,是班裡的積極分子。”
“響應國家號召,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這是非常光榮的事情啊,我們學校也一直在鼓勵同學們樹立遠大的革命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