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中天這個年，算是徹底過砸了。

一頭頭髮，都快被他自己薅成了荒地。

事情再簡單不過 —— 板垣徵四郎的反擊，終於來了。

他以日本特高科為行動核心，以現役日軍與憲兵做武力依仗，再將黑龍會、青幫漢奸盡數驅為炮灰，化整為零，分組散入鄉野。自安達、林甸、肇東、綏化、明水、青岡、蘭西、海倫等周邊城鎮，一張無差別、大規模的滲透大網，已然鋪天蓋地罩下。

厲大森早已被包達捅死，板垣原想調厲大森的徒弟白雲生赴東北主事。可白雲生捨不得天津的基業，不肯動身，卻又不敢公然開罪板垣，便舉薦了張遜之。此人是《大公報》採訪主任，人脈遍佈東北，更是個鐵桿漢奸，且是厲大森的嫡系徒弟。為表姿態，白雲生又遣自己的弟子袁文會，隨張遜之一同北上。

這兩位通字輩、悟字輩的青幫大佬一到哈爾濱，楚中天手上的人手，瞬間便落了下風。

更讓他頭疼的是：特高科本就是現役日本警察，憲兵更是正經軍人。奉軍就算當場查出他們是日本人，也不敢輕易動刀動槍 —— 誰規定日本人不能扮成中國百姓行走？

一旦身份戳破，對方直接攤牌，你卻不能下死手，只能客客氣氣禮送出境。

洪門弟兄裡自然有性子烈的，不等對方開口便要動手。

可問題也跟著來了：這年月的日本兵，是實打實的職業軍人。三五個洪門弟兄聯手，未必能拿下一個日本憲兵。

用槍？手槍近戰，洪門更佔不到便宜。

動重火力？那是想把局面直接捅成開戰嗎？

這口黑鍋，張作霖也沒有那麼大的腦袋去頂。

萬般無奈之下，楚中天再向自己的 “外接大腦” 王楷問計。

王楷趴在地圖上琢磨半宿，終是給他定下一套佈防方案。

蘇美洋的核心地帶名叫薩爾圖，是中東鐵路濱洲線上的一個小站，舊屬安達縣管轄。地處松嫩平原腹心，草原、荒原與沼澤交錯縱橫，濱洲鐵路穿境而過，無論自蘇俄運入原料，還是向外發運成品，都極為便利。

薩爾圖是工業總裝、軍工研製與核心研發重地；西側安達方向為鐵路樞紐，物流與原料倉儲匯聚於此，堪稱蘇美洋的西大門；北面林甸以南，則布著能源、化工與外圍廠區。

楚中天祭出張學良這張牌，調來奉軍一個主力混成旅，死守正面安達 —— 此處是中東鐵路關鍵節點，也是日軍運兵送械最快可抵達的位置，必須重兵卡死。

左翼，奉軍一個步兵團駐守肇東，這裡是哈爾濱西北門戶，亦是松花江以北繞襲基地的唯一通路。

蘭西、青岡、明水等地，各駐一個營，配合洪門暗樁與地方鄉勇，構成縱深預警線，拖慢日軍化裝滲透的速度，為基地爭取喘息之機。

唯有林甸方向，最偏最荒，地域又遼闊無邊，只能由吳俊升派出騎兵，晝夜不停巡弋。

可老問題依舊懸在頭頂：

板垣徵四郎令特高科、憲兵、黑龍會、青幫扮作墾民、商人、工匠，逐縣滲透，專揀小路、夜路走。

奉軍只能查路、查人、查貨，不敢對日本人直接下死手，遇上了也只能 “請去縣城問話、核實身份”，最多扣住不放行，卻不敢硬碰硬。

王楷也說得直白：這是軍事防線，防的是進攻、是大部隊，防不住化裝滲透。

“老百姓要走親戚、趕大集、逃荒、做工、串村，你能全攔下來？你能不讓人動？”

“奉軍只能守路口、守縣城、守大路，他們不敢對日本人開槍，更不敢隨便抓平民。板垣只要把特高科、黑龍會、青幫拆成兩三個人一夥，扮貨郎、木匠、討飯的、串親戚的，走村路、走河套、走荒甸子，這道防線，等於是半透風的。”

王楷本就不擅長這種陰詭的地下情報戰。

郭松齡看過王楷的佈置，也只淡淡一句評價：

“軍事上無懈可擊，地下防不勝防。我們擅長打仗，不擅長抓鬼。”

另一位 “外接大腦” 席正銘也長嘆：

“洪門人手就這麼多，就算全撒出去，一個村攤一個都不夠填。板垣有的是人，可以一波接一波地換著滲，我們耗不起。”

特高科扮成商人、教員、郎中、貨郎…… 戳穿了便坦然認下，沒戳穿就四處探查基地、繪製地圖、記錄佈防、傳遞情報。

黑龍會和青幫則扮地痞、乞丐、苦力、小商販，在村鎮間流竄，白天打探風聲，夜裡放火、下毒、暗殺哨兵、焚燒糧囤，一邊騷擾破壞，一邊挑撥奉軍與百姓、洪門與鄉紳的矛盾。

日本兵與憲兵扮成獵戶、馬伕、挑夫、流民，小股行動，二至四人一組，狙殺洪門暗哨、縱火炸路、偷襲奉軍哨所，得手便換身份消失無蹤。

沒有大部隊，沒有旗幟，沒有軍裝，全混在平民煙火裡。

奉軍不敢開槍，到後來，洪門也不敢亂殺了 —— 真怕錯殺無辜百姓。

何況一旦抓到日本兵，對方喊著 “板載” 便要同歸於盡，一換幾，弟兄們白白搭進去性命。

抓到黑龍會或青幫倒是可以直接處決，可毫無意義，他們本就是拿來消耗的炮灰。

唯一有價值的，是逮住特高科的人。

可一百人裡，或許只摻著三四個，這他媽怎麼找？

楚中天手裡的核心洪門弟兄不過千餘人，外圍成員…… 說實話，他根本不敢大用。

這些天殺得最多的就是青幫，可這種貨色，板垣死多少都不會皺一下眉。

他這是在拿中國人的命，消耗中國人。

說白了：五十人裡，只有一個是特高科，只有他有真正價值。你把四十九個盡數除掉，只要跑了這一個，這一局，依舊是輸。

向海潛與何鼎臣打算砸鍋賣鐵調人，把麾下弟兄盡數往楚中天這裡填，可楚中天心裡比誰都清楚，那樣不過是飲鴆止渴。

楚中天快要被逼瘋了。

走投無路之下，他把電話搖到了孫文清那裡。

可他從孫先生那邊，聽到的卻是一個讓他徹底墜入冰窖的訊息。

說話的，是孫先生那所學校的教導主任。

那人斷言：板垣的計劃，遠不止於此，眼下不過是開場。

他下一步，十有八九會 “廣納漢奸、蠱惑民眾，將滲透之網鋪遍整個東北！”

到那時，大批領了懸賞的百姓，會去打探一件件看似無關痛癢的零碎訊息。可這些情報一旦彙總上達，便再不是無關痛癢。

更致命的是：你但凡誤殺一個百姓，板垣必定會將此事炒得天下皆知，反手將你釘在屠殺平民的罪名上。

他遲遲沒有發動，不過是在等漢奸收攏到位罷了 —— 畢竟用大洋收買百姓探聽訊息，總不能由板垣或日本人親自出面。

換言之，他在憋一記絕殺的大招。

那位教導主任，給板垣這一套陰毒手段，起了一個名字：

黃泉浪湧，荼毒千里。

楚中天握著聽筒，久久沒有出聲。

窗外是東北深冬的寒夜，風聲如哭。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整個人，都凍在了絕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