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還沒過,楚中天已經硬生生暴瘦了十斤。
他能接受洪門兄弟浴血犧牲,能接受戰局有輸有贏,可唯獨受不了眼下這種束手無策的憋屈。無盡的自我懷疑死死纏著他,攪得他寢食難安——畢竟當年大哥當龍頭的時候,似乎從來沒有甚麼事能真正難住他。
憑甚麼覺得芬恩沒見過這種場面?
當年廢除《排華法案》、血洗聖丹尼斯、豪賭收購安那康達銅礦,哪一樁不是死局?誰真以為達奇能一次性轉移幾萬安那康達的工人和家屬,靠的是範德林德那點人手?就算這些事洪門只是打輔助,那河口起義、黃花崗、辛亥革命呢?碧血堂的堂號,可是那時候用命拼下來的,全程深度參與,半分虛不得。
越想越亂,楚中天徹底陷進了深度內耗,整個人都蔫了。
門口的站崗衛兵,已經換成了張學良的嫡系。包達剛瘸了腿,拐還使不明白,拄著柺杖走路連蹦帶跳,模樣看著有些滑稽。
“老魏,龍頭咋樣了?夫人不放心,想安排人過來瞧瞧。你也知道,她見不得龍頭吃不下睡不著的樣子,可又怕擾了他,只能託我過來問問。”包達壓低聲音,順手遞過一根菸。
老魏接過煙,湊著包達遞來的火柴點著,狠狠嘆口氣:“還是老樣子,整日愁眉不展。這幫日本人,現在跟地溝裡的老鼠似的,打死一隻冒出來一窩,換誰誰不憋屈?我老表在郭松齡部下,前兩天還跟我抱怨,說真想抬槍崩了那幫鬼子,可上面嚴令不準,咱也想不通到底為啥。”
包達倚著柺杖擺了擺手,語氣透著幾分清醒:“你們不能動日本人是對的。張大帥代表的是東四省的政府,你們一旦動手殺了日本兵,性質就變成兩國交惡,直接上升到外交戰事了。現在局面還控在板垣和龍頭這一層,屬於兩人私下角力、王不見王,真捅到檯面上去,簍子就捅大了。”
老魏似懂非懂,只聽出這事棘手至極,嘬著牙花子道:“難怪都說你是京城來的明白人,他們管你叫包狍子,我看壓根不對。”
包達一臉疑惑:“哎,我到現在都沒弄明白,狍子到底是個啥?他們總這麼叫我。”他長居京城,壓根沒見過東北這獨有的神獸。
老魏表情一僵,含糊糊弄:“呃……跟鹿差不多,就是體型小點。你現在拄拐走路一蹦一跳的,跟狍子一個樣,再加上你姓包,跟‘包子’就差個偏旁,估計是大夥跟你鬧著玩呢。”
包達翻了個白眼,沒再糾結這個稱呼。這人生性愛交朋友,在楚中天府上養傷的這些日子,他就沒閒過:楚家門房閨女下個月出閣,他都預約好了去當孃家人;府上老媽子的外甥在基地開了家東北菜館,他天天咋呼著要去學藝,琢磨著回京城給二葷鋪升級菜品。
他哪裡是社牛,分明是社交恐怖分子。
社牛頂多是主動跟人聊,他是就算別人不想聊,他也能拉著生聊,直到對方不得不應和為止。
老魏心裡依舊揪著日本人的事,忍不住問道:“那你說,眼下這爛攤子,到底該咋收拾?”
屋內,原本愁眉苦臉的楚中天瞬間豎起了耳朵。他的耳力遠超常人,門口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全進了他耳朵裡。
包達咧咧嘴,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難就難在這是一窩老鼠,你打死多少小的都沒用,得把裡頭的母耗子揪出來弄死,才能斷根。可問題是,怎麼從一大堆耗子堆裡,找出那隻帶頭的母耗子。”
老魏這回聽明白了,連連點頭:“就是說,殺再多浪人漢奸都是白搭,必須把那些真正的專業特務揪出來才行,對吧?”
包達一拍柺杖:“沒錯!”
老魏虛心請教:“那咋才能把這些母耗子揪出來?”
包達微微一怔——他哪懂抓特務,可輸人不輸陣,當即撇著大嘴吹道:“要我說,就是缺我這種眼光毒、會嘮嗑的人才!真有幾千號我這樣的高手,多少特務都能給他挖出來!”
老魏嘴角抽了抽,心裡瘋狂吐槽:你這好打聽愛老婆舌的毛病,倒成了優點了?還真往自己臉上貼金,沒倆卵子墜著,你都能飛上天去。
嘴上卻揶揄道:“那照你這麼說,我老孃最合適抓特務。她跟那幫老姐妹,村裡哪家寡婦有事、誰家小子捱了打,就沒有她們摸不透的。”
屋內,楚中天無奈嘆了口氣。就知道指望不上這個傻狍子,他總不能真找一幫東北老孃們站崗放哨,那不得把板垣笑死?
此時,犯愁的不止楚中天一個。
吳浩聲音低沉,滿是無力:“先生,楚中天眼下,手裡能攥住的可靠人手,到底有多少?”
孫先生長嘆轉身,眼底盡是無奈:“核心力量,不過千餘洪門嫡系,都是跟著他多年、能以命相托的弟兄。外圍人員看著不少,可板垣如今撒下重金收買漢奸,人心浮動,這些人會不會倒戈,誰也不敢打包票。”
吳浩聞言垂眸緘默,指節微微收緊。縱有滿腹謀略,面對這般無兵可用、防不勝防的死局,終究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一時竟半分穩妥的法子都想不出。屋內靜得只剩燭火噼啪作響,壓抑感沉甸甸壓在兩人心頭。
又過片刻,孫先生忽然眸光一動,緊繃的神色稍稍鬆動了一絲。
吳浩抬眼望去,帶著幾分期許:“先生可是想到了破局之法?”
孫先生緩緩搖頭,語氣坦誠卻篤定:“法子我沒有,但我想起一個人,或許是楚中天唯一的指望。”
吳浩蹙眉追問:“何人?”
孫先生:“芬恩。”
吳浩聞言一怔,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名字。
這個年月,中美通訊極難,可芬恩的訊息並非全無蹤跡。新任總統馬歇爾聯合華爾街一眾資本家,搶走了黑水會議的軍採合同,這事早已鬧得不是秘密,全世界的報紙都在登,馬歇爾和芬恩幾乎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孫先生語氣沉緩,細數過往:“我與他相交多年,此人最擅死中求活。當年廢除排華法案、破壞二十一條、援助國內起義,乃至那場豪賭般的安那康達銅礦收購,樁樁件件在外人看來都是無解死局,可他偏偏總能逆天改命,給人意想不到的驚喜。”
他頓了頓,坦言心中顧慮:“我也不敢保證他一定能化解這場滲透危局,但眼下楚中天已走投無路,不妨讓他主動去找芬恩求援。旁人破不了的局,或許,唯有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能撕開一道口子。”
吳浩沉默良久,深深頷首,眼底的無力散去幾分,多了一絲微弱卻真切的希冀。
吳浩:“也只能如此了。如今之計,唯有賭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