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最近總在懷疑人生。
自己血裡來火裡去這麼多年，幫了那麼多人，砸了那麼多錢，到頭來，居然是給自己找了個班兒上？
此刻他正趴在大得過分的辦公桌前，半個身子都塌在桌面上，雙眼死死盯著面前的鬧鐘，像在跟時間較勁。
辦公室外，女秘書步履匆匆走到邦尼身邊：“邦尼姐，這是今天新送上來、浪淘沙計劃需要篩選的名單。”
邦尼接過檔案，輕輕頷首：“還有別的事嗎？”
女秘書面露難色，遲疑道：“呃…… 還有幾份檔案，需要芬恩先生簽字……”
邦尼一頭霧水：“那你直接送進去給他籤啊？”
女秘書尷尬地指了指牆上的掛鐘。
邦尼抬頭望去，秒針剛跳到 12，辦公室的門便 “哐當” 一聲被撞開。
芬恩像匹脫韁的野狗，亢奮得嗓門都劈了：“下班嘍！下班嘍！”
跑得那叫一個利索。
邦尼一手扶額，一臉無語地喊：“芬恩！加會兒班！”
芬恩頭都不回：“加班？加個屁！狗都不加！”
邦尼柳眉一豎，厲聲喝道：“** 李富明！** 我是不是給你臉了？”
彷彿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又似三九天懷裡抱了塊冰坨。芬恩當場金雞獨立定在原地，機械地轉過身，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嗨～邦尼！”
邦尼板著臉，揮了揮手裡的一沓檔案：“把這些處理完，再下班。”
芬恩立刻咧嘴賠笑：“好的，老婆大人！馬上就加班！我愛加班！加班使我快樂！”
他不情不願地挪回辦公桌後，翻開檔案處理起來。整個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可一旦進入工作狀態，那份認真卻半點不含糊。
“嗯…… 沒聽過…… 沒聽過…… 還是沒聽過……”
“嗯？特斯拉？這人怎麼跟車一個名字？可惜，我們已經有福特先生了……” 芬恩點上一根菸，繼續往下翻。
“亞歷山大?弗萊明…… 嗯…… 沒聽說過…… 做甚麼的？一種可以殺死有害細菌的…… 黴菌？”
芬恩面色猛地一滯。
下一秒，他直接彈了起來。
“臥槽！青黴素！！！”
這一聲動靜太大，嚇得秘書們和邦尼都一哆嗦。
芬恩滿臉亢奮地大喊：“快！快準備火車！準備船！我要去倫敦！倫敦聖瑪麗醫院！快！”
邦尼擔憂地拉住他：“芬恩，不用這麼急吧？現在出發，說不定就趕不上聖誕節了。”
芬恩雙手按住她的肩膀，眼神灼熱：“哦！邦尼！聖誕節不算甚麼！你知道我發現了甚麼嗎？是青黴素！青黴素！它將會像鐵路和蒸汽機一樣，改變全人類！”
邦尼聞言，雙眼瞬間瞪得老大。
秘書們的效率高得驚人，不到半個鐘頭，芬恩便帶著亞瑟和約翰出發了。他本想獨自前往，可沒人放心得下。
聖丹尼斯的公寓裡，傑克推門進屋，看見伊登正百無聊賴地翻著雜誌。
“伊登！我接到阿奇的電話了，芬恩先生去英國了，今年大概沒法在家過聖誕…… 亞瑟叔叔和我父親也一起走了。”
伊登微微一怔：“甚麼事這麼重要，連聖誕都得靠邊站？”
傑克放下手裡打包的晚餐，脫下外套掛好：“不清楚，但那不是重點。伊登，重點是邦尼嬸嬸很想你。我明天就要回馬掌望臺了，沒有約翰先生，艾比蓋爾女士這個聖誕節怕是過不好。”
伊登聳聳肩：“好吧，我們騎摩托車回去。”
傑克挑了挑眉，調侃道：“哦，伊登，你是非要把這頓揍捱上才死心嗎？”
伊登叼起一根菸點上，嗤笑一聲：“得了吧，傑克。你還真以為摩托車和小說那點事沒人知道？範德林德家族甚麼時候跟自己人有過秘密？我敢保證，我們吃完烤肉的第二天，亞瑟先生就已經知道你把他寫死了！”
傑克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伊登壞笑著開啟外賣，把餐盒鋪滿茶几，又拿出餐具：“嘿，別擔心。邦尼女士和艾比蓋爾女士不一定捨得打我們。就算真動手，也疼不到哪兒去，就當給她們鍛鍊身體了。只要我那位親愛的父親不在，萬事大吉 —— 他打我都帶招式的，想想就頭大。還說甚麼允許我還手……”
傑克似乎想通了其中關節，笑了笑，坐下來吃飯。反正真要捱揍，也是伊登頂在前面。艾比蓋爾向來有點溺愛孩子，當然，在傑克看來，這份溺愛再合理不過 —— 畢竟他是受益者。
芬恩一行人乘坐的是私人遊輪。船上，亞瑟和約翰在船舷邊釣魚，芬恩則躺在躺椅上，重新翻看起檔案。
“尼古拉?特斯拉…… 呃…… 交流電、無線電？”
“臥槽！”
芬恩又是猛地一蹦。
約翰嚇得差點把魚竿扔進海里。
芬恩卻渾然不覺，一路小跑衝向船長室，催著船長全速前進。
嗯，最開始說不用趕的，也是他。
馬掌望臺門口，傑克和伊登縮在一旁，鬼鬼祟祟地往院裡探頭。
“嘿，傑克，你說阿奇會不會是耍我們？其實我爸根本沒走，這就是個圈套？”
傑克躲在伊登身後，小聲道：“你可真沒出息，伊登！都到家門口了，居然不敢進！”
伊登猛地回頭，一臉不可置信：“哦謝特！傑克，你這激將法也太爛了！還好意思說我？有本事你先進去啊！”
兩人正爭執不下，達奇從遠處走來，看見他們便熱情地張開雙臂：“哦吼吼！讓我看看是誰來了！這不是我們的追風小子和大文豪嗎！”
吵得面紅耳赤的兩人，瞬間僵在原地，尷尬得能摳出三室一廳。
倫敦，聖瑪麗醫院。
芬恩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滾燙的真誠，一字一句砸在弗萊明心上：
“嘿，聽著，弗萊明。
讓好的細菌，去對付邪惡的細菌 —— 這條路，從根上就是對的。
但我比你懂那些政客，懂那些資本家。
他們遲早會聞著味衝過來，像草原上的鬣狗，把你的成果撕爛、搶走、據為己有，再用它牟取暴利。
這不對。
你的青黴素，應該屬於全人類，不屬於任何一個財團、任何一個政府。
在我這裡，有一條路你記住：
澤被蒼生的同時，我們一樣可以賺得盆滿缽滿。
但我們不搶、不騙、不壟斷救命的東西。
不像那些貪婪的傢伙，永遠不知滿足。”
他頓了頓，眼神忽然軟了下來，露出從未示人的脆弱：
“你問我為甚麼幫你？
我告訴你實話 ——
我有一半中國血統。
你應該知道，她現在正在經歷甚麼。
我比誰都確信，她終將回到曾經的偉大。
我一直在用我自己的方式，悄悄幫她。
可我對外，只能自稱美國人。”
芬恩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得讓人心頭髮顫：
“你走在人類前面好幾步，所以你孤獨。
我站在兩個國家、兩個時代之間，我也孤獨。
你懂嗎？
我不是在幫一項發明。
我是在幫另一個，和我一樣孤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