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憲兵的腳步聲震得車站街柏油路都發顫,黑壓壓的隊伍端著三八大蓋衝過來,根本不給洪門弟兄喘息的餘地。
“排槍——放!”
刺耳的槍聲連成一片,剛才還憑著死意壓著衛隊打的碧血堂漢子,成片栽倒在血泊裡。方才的悍勇,在正規軍的鋼槍面前,碎得像路邊的雪沫。
包達卻半點沒聽見槍響,也沒看見同門倒地。
他紅著眼,騎在厲大森身上,攮子一下接一下紮下去,嘴裡翻來覆去只有那兩句罵:“讓你當狗……讓你陰我……”三四天沒閤眼的睏意、餓到發飄的身子、襠部的劇痛、一路憋到炸的火氣,全順著刀尖洩了出去。第一次殺人的慌勁早沒了,只剩殺紅了眼的瘋魔,整個人徹底上頭,連身後的腳步聲都沒察覺。
板垣捂著肩上的刀傷,臉色慘白如紙,眼裡淬著毒。他掙脫開護衛的攙扶,拔出腰間的指揮刀,一步步挪到包達身後。
沒有絲毫猶豫,寒光一閃,鋒利的刀尖狠狠扎進包達跪著的小腿後側——
“呲啦——”
腳筋應聲而斷。
劇痛像炸雷劈進腦子裡,包達慘叫一聲,渾身力氣瞬間抽乾,攮子脫手飛出。他想爬,可那條腿徹底廢了,軟得像根爛麵條,怎麼撐都撐不住身子。
板垣抬腳,狠狠踩在包達的傷腿上,用力碾了碾,聽著腳下人撕心裂肺的哀嚎,臉上露出陰狠的笑。他拔出指揮刀,刀尖抵在包達的後頸,抬眼掃向殘存的洪門弟兄,聲音冷得像冰,傳遍整條車站街:
“楚中天!我知道你在這裡!”
“出來!”
“不現身,我就當著你的面,把這個白頭山的小崽子,凌遲處死!”
包達疼得渾身抽搐,嘴角淌著血,卻還是梗著脖子嘶吼:“別出來……楚大哥別出來……老子死就死了……不拖累弟兄……”
憲兵圍成一圈,槍口死死對準殘存的碧血堂眾人,氣氛僵到了極點。
憲兵隊身後,楚中天叼著煙,臉上掛著淡笑:“借過。”
一眾憲兵面面相覷,竟有些不知所措。板垣面沉似水,擺了擺手。
楚中天叼著煙,施施然從一眾日本憲兵中間穿過,走到板垣面前:“我朋友說,我們以前認識,我還不太相信。不過現在見了你,確實有點兒眼熟。”
殘存的五六個洪門弟兄立馬擋在楚中天身後,手裡攥著砍刀、斧頭,還有幾把手槍,與憲兵隊死死對峙。五十個死士裡,本就留了六七個帶槍的——碧血堂的規矩很實在:會用槍的,任選型號配槍;練過把式、打過械鬥的,配長刀;只剩一身蠻力的,直接發斧頭。
道理再簡單不過:雖說蠻力也能把刀耍出七成威力,可真到砍人的時候,刀會卡進骨頭,光靠硬衝還容易崩刃。人的骨頭硬得很,這種時候,倒不如斧頭實在,大力出奇跡,一斧子下去比甚麼都管用。
板垣捂著滲血的傷口,臉色發白,反倒笑了:“能被大名鼎鼎的楚閻王記住,是我的榮幸。”
楚中天聞言微微一愣,掏出一根菸,絲毫沒有讓讓板垣的意思,叼在嘴裡用菸頭對火:“是你們日本人都這麼虛偽,還是就你會這套?”
板垣神色微僵,剛要開口,楚中天又淡淡接話:“難怪能在雲南潛伏那麼久,這也算是一種天賦吧。”
這話聽不出褒貶,板垣的表情卻不自覺多了幾分得意。
楚中天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挑眉問道:“我倒有點奇怪,當初我在雲南收拾黑龍會,你怎麼不出手阻止?”
板垣一臉理所當然:“為大日本帝國盡忠,是他們的榮耀。”
楚中天眉頭緊鎖,困惑地盯著他,半晌才開口:“我大哥說得沒錯,你們真是個變態的民族。”
“八嘎!不許侮辱大和民族!”板垣厲聲怒斥。
楚中天反倒笑了,語氣帶著幾分揶揄:“哈哈,我大哥侮辱你們的還少嗎?你們不也拿他沒辦法?蛤蟆吞大象,你們也就剩口氣和野心了。”
板垣氣得渾身發顫,全然不顧傷口崩裂的劇痛,厲聲道:“崖山之後無華夏!真正的華夏正統,在我們大日本帝國!”
楚中天不屑地聳聳肩:“好吧,你開心就好。”
這份漫不經心的輕蔑,讓板垣更加暴怒,傷口的血滲得更快:“滿清能夠做到的,我大日本帝國一樣可以!”
楚中天又摸出一支菸對上火,悠悠開口:“有誰會蠢到,在同一個坑裡摔兩次?”
板垣還想爭辯,楚中天直接擺手打斷:“別扯這些沒用的了,我怕你流血流死在這兒。我要帶我的弟兄回家。”
板垣冷笑:“你很怕我死在這兒?”
“當然。”楚中天笑得坦蕩,“你死在這兒,日本就又有增兵的藉口,不是嗎?”
話音落,楚中天抬手解開上衣紐扣,裡面密密麻麻纏著的炸藥管線露了出來,刺眼得很。
板垣瞳孔猛地收縮,這才明白楚中天為甚麼從頭到尾煙不離口——這小子,根本就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楚中天笑意不變,語氣卻帶著蠱惑人心的狠勁:“其實你可以試試賭一把。畢竟新上任的馬歇爾不喜歡我大哥芬恩,這是全美國都知道的事。”
板垣心頭確實動了一瞬,可轉瞬就冷靜下來。日本參謀部早就反覆推演過:黑水會議對美國政府的影響力根本無法估算,眼下看似馬歇爾在壓制黑水,可楚中天活著是中國人,一旦死了,美國人立馬會把他算成美國人——更何況,他還是黑水會議援華資產的名義經理人。這種佔住法理、能借機向日本勒索討要好處的事,美國政府絕不會放過,更別提還有個難纏的芬恩。
板垣心底無奈長嘆,盯著楚中天沉聲道:“你帶他們走。”
楚中天哈哈大笑:“看來板垣閣下,對我的見面禮很是滿意啊。”
板垣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重重點頭:“是的,非常滿意。”
碧血堂的人立刻開始救治傷員、收斂同門屍體。板垣被兩個隨從攙扶著走向憲兵隊,走了幾步忽然回頭,沉聲喊了一句:“楚閻王!”
楚中天回身望去。
板垣咧嘴,眼神陰鷙:“這只是個開始!”
楚中天笑了,彈飛指尖的菸頭,火光在暮色裡劃出一道弧線:
“沒錯,這只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