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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第350章 板垣徵四郎

張首芳從來都不喜歡奉天的大帥府。倒不單單是因為母親的緣故,更因為那地方雖有假山遊廊、雕樑畫棟,極盡奢華,卻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疏離——既不像尋常人家的宅院,反倒像一座精緻的囚籠,或是一處擺著排場的衙門。總之,那地方,她打心底裡厭棄。

所以當楚中天跟她說,要在嫩江邊上蓋一座大房子,往後便守著那片地方過日子時,張首芳是打心眼兒裡歡喜。楚中天問她有甚麼想法,她眉眼彎著,語氣裡滿是雀躍:“不要花園,不要金魚池,也不要那些花裡胡哨的假山遊廊,就養幾隻雞,種幾壟菜,再栓一條大黃狗,就再好不過了!就像當年新民縣杏核衚衕那座青磚舊宅似的,踏實。”

楚中天聽得眉眼舒展,連連點頭,笑著說:“正合我意!咱們要的就是簡簡單單,像個家的樣子。就像大哥芬恩在美國的宅子,院子大,房子也大,卻半點不張揚,樸素得很。”

張首芳還在琢磨,要是狗沒挑好,總追著雞跑可怎麼辦,楚中天又補了一句:“前院得弄得氣派些,撐撐場面;後院咱們自家住,就全聽你的安排。就像我大哥芬恩,只要回了家,甚麼事不都聽邦尼嫂子的?”

能有一方完全由自己做主的天地,張首芳喜出望外,當即點頭贊成:“理應如此!你如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前院氣派些,也是該有的門面。”

只是誰也沒料到,夫妻倆這一番商量,終究是岔了道、偏了譜……

兩人分工明確,張首芳管後院,楚中天掌前院。張首芳心中的後院,便是踏踏實實的青磚大瓦房,院裡種著菜、養著雞,透著煙火氣;可楚中天折騰的前院,畫風卻越來越不對勁,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突兀。

起初只是地基打得比預想中大了不少,張首芳雖有疑惑,卻也沒多問。可等到工匠們搭起房屋框架時,張首芳徹底麻了——這哪裡是甚麼前院堂屋,分明是照著大雄寶殿的模樣來蓋的!

氣派是真的氣派,飛簷翹角,氣勢恢宏,可……這真的是給人住的前院嗎?

幹活的工匠多,房子蓋得也快。直到一群人抬著三尊神像,穩穩請進前院堂屋時,張首芳才徹底凌亂了——哦,倒不是大雄寶殿,竟是關聖帝君殿。

她有心反對,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終究是兩人當初商量時沒說透徹,她怕自己一反對,掃了楚中天的興。

可等到房子封頂、神像揭紅的那一刻,張首芳暗自慶幸,還好當初沒開口阻攔。

近千位洪門弟子,身著整齊服飾,手捧著一個個牌位,井然有序地往關聖帝君座下的長案上擺放。

第一排,文宗史可法,武宗朱成功,牌位鎏金,莊嚴肅穆;

第二排,開基始祖李勝居左,閻應元居中,右側則是江陰八十一日忠烈諸神位,一字排開,正氣凜然;

第三排,才是洪門五祖——蔡德忠、方大洪、胡德帝、馬超興、李式開,牌位整齊,熠熠生輝。

密密麻麻的牌位,一層疊一層,足足兩百七十四層,再加上最前方的三排,總共兩百七十七排,看得張首芳目瞪口呆。這氣派,早已不是尋常人家的門面,而是透著一股神鬼辟易的凜然正氣,是洪門百年忠義的沉澱。

前院東側的五間廂房,分別掛匾碧血堂、丹心堂、通至堂、汗青堂、靖遠堂,每一間裡,都供奉著各堂弟子的牌位。

張首芳望著眼前的一切,暗自腹誹:好吧,總算不用住那冷冰冰的衙門了,如今倒好,直接改住“廟”裡了。

與此同時,另一處“廟宇”之中,正上演著一場悄無聲息的送別。

漢口日租界旁的古德寺,香菸繚繞,晨霧尚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火氣息與水汽。青石板路帶著夜露的微涼,江風從長江口緩緩漫來,裹挾著江水的溼潤,輕輕吹動簷角的銅鈴,發出“叮鈴叮鈴”的輕響,細碎而悠遠。

板垣徵四郎身著一身筆挺的陸軍中佐軍服,腰佩軍刀,身姿如松,神色凝重。他剛剛接到武藤信義中將的直接調令:即刻離開武漢中支那派遣隊,轉赴哈爾濱,歸入關東軍情報體系,專責肅清南滿、北滿一帶的反日勢力。

石原莞爾比他晚到一步,同樣身著整齊軍裝,褪去了平日幾分散漫疏懶,眉宇間多了一層化不開的凝重。

兩人並肩站在古柏濃蔭之下,刻意避開往來香客的視線。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同僚送別,而是兩個日後將攪動滿洲風雲的陰謀家,在暗處悄然定下的盟約。

石原先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武藤中將親自點將,把你從華中調到北滿,用意再清楚不過——盯著楚中天。”

板垣徵四郎眉骨微緊,神色沉斂,沒有絲毫否認:“西南那幾年,他清剿黑龍會分支機構,下手狠辣,殺得人頭滾滾。雲南、貴州、四川一線,我們的人幾乎被他連根拔起,片甲不留。這人絕非綠林草莽那般魯莽,他心思縝密,殺伐果斷,又身手高絕!是真敢對帝國動手,更能做成事的狠角色。”

石原莞爾緩緩點頭,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語氣裡滿是忌憚:“江湖草莽的手段,我們或許可以不屑一顧,但絕不能輕視。他殺的是黑龍會的人,動的卻是帝國在華的根基。這般人物,一旦在東北紮根,便是我們的心腹大患,後患無窮。”

板垣徵四郎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沉聲道:“已經紮根了···不過我真正擔心的,不是他的殺伐手段,也不是他手中那股洪門勢力,而是他身後那個人——芬恩。”

石原莞爾沉默了片刻,臉上第一次褪去了幾分算計,多了幾分真切的慎重:“你說得沒錯,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芬恩是美國人,手握雄厚資本,人脈遍佈東西方,再加上楚中天的洪門勢力,兩人盤根錯節,早已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但楚中天跟他到底是真正的兄弟,還是說只是他用來掌控洪門的工具,這很難說!”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都懂那層最致命的邏輯:平日裡不動楚中天,他不過是中國東北的一個地方強人,翻不起太大的浪;可一旦日本軍部真的下死手,把他逼到絕境,芬恩只需輕輕一推,便能立刻將他納入美國勢力庇護之下,讓他擁有美國身份。到那時,再動楚中天,就等同於直接觸碰美國的勢力範圍,是對美國的挑釁——這是現階段日本軍部絕對不敢逾越的紅線。

石原莞爾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指令,也藏著幾分考量:“武藤中將調你去北滿,不是讓你一上去就痛下殺手,除掉楚中天。他要的,是你盯住他、限制他、瓦解他的勢力、孤立他的根基。能用情報壓制,就不必動刀動槍;能用規則牽制,就不必動用兵力,切忌魯莽行事。”

板垣徵四郎眼中閃過一絲凝重,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此行的兇險與棘手,緩緩頷首:“我明白了。楚中天就像一頭猛虎,兇悍無比,可身上卻拴著一根美國鋼絲。我們要做的,是把這頭猛虎困在籠子裡,讓他無法興風作浪,卻絕對不能勒斷那根鋼絲——否則,引火燒身,得不償失。”

石原莞爾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叮囑,也帶著幾分期許:“東北不比西南,那裡是帝國的生命線,是列強博弈的角力場,局勢遠比你想象的複雜。你面對的,從來都不只是楚中天一支反日江湖勢力,而是芬恩的美國勢力、蘇俄的暗中滲透、奉系的盤根錯節,還有日本軍部內部的派系糾葛,四方絞殺,危機四伏。而楚中天,恰好就站在這所有矛盾的交匯點上,牽一髮而動全身。”

板垣徵四郎抬手,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遲疑:“請放心,我絕不會輕敵,更不會魯莽行事。楚中天的命,現在早已不是他自己的,他活著,比死了更有用——留著他,才能牽制各方勢力,才能一步步實現帝國的滿蒙戰略。”

石原莞爾微微還禮,目光望向長江江面,晨霧中的江水泛著冷光,他的聲音冷而輕,帶著幾分野心與篤定:“等我在華中收拾好殘局,處理完手頭的事,就會去東北找你。到那時,我們再一起看看,這頭叫楚中天的猛虎,再加上他身後那個握著美國籌碼的結義兄弟,到底能不能擋得住帝國推進滿蒙的鐵蹄。”

江風再次穿過古德寺的殿堂,香火的醇厚與江水的清冽交織在一起,簷角的銅鈴依舊輕響,卻多了幾分肅殺之意。板垣徵四郎轉身,身姿挺拔如松,大步走出古德寺的山門,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之中。他這一去,不是去剿滅一個江湖好漢,也不是去平定一處叛亂,而是去東北,親手處理一枚牽一髮而動全域性的死棋——一枚關乎日本滿蒙戰略、關乎各方勢力博弈的關鍵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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