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聖丹尼斯的街道染成暖橘色時，傑克和伊登推開蒂莉家的門，撲面而來的不是精緻的香水味，而是焦香濃郁、油脂滋滋作響的烤肉香，混著木質暖爐的煙火氣，瞬間裹住了兩人。客廳裡早已坐了不少人，蒂莉正忙著招呼，而角落裡那個穿著利落勁裝、眉眼颯爽的女人，正是他們今晚要一起歡迎的人——莎迪·阿德勒。
莎迪沒穿繁複的裙裝，一身深色勁裝襯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間還帶著當年闖蕩西部的凌厲，只是眼底多了幾分沉澱後的溫和。她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正安靜地聽著旁邊孩子們的嬉鬧，臉上沒甚麼多餘的表情，卻難掩骨子裡的灑脫——自從丈夫死後，她便一直未婚，獨自闖過風雨，如今難得能和老朋友們聚在一起，卸下了幾分防備。
長餐桌從客廳一直鋪到飯廳，中央堆得像座小山——烤肋排泛著油亮的焦糖色，烤整雞外皮焦脆，烤香腸鼓脹著滲出肉汁，烤牛腩切得厚實，刀叉還沒動，醇厚的肉汁已在白瓷盤裡積了一小灘。蒂莉繫著米白色圍裙，臉上掛著溫和的笑，眼角的細紋裡都浸著暖意，誰也看不出，這個如今溫婉的女主人，當年也是在槍林彈雨裡闖過的人。
“可算來了，快坐。”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星，拿起公筷往兩人盤子裡各夾了一大塊肋排，語氣爽利又親切，“今天沒甚麼規矩，拋開體面，先吃肉，吃到撐再說！特意烤了這麼多，就是為了歡迎莎迪，讓她嚐嚐我這手藝，也好好熱鬧熱鬧。”
蒂莉說著，朝莎迪揚了揚下巴，眼底滿是笑意：“莎迪，別客氣，就跟在自己家一樣，多吃點。”
莎迪抬眸笑了笑，語氣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矯情：“放心，不會跟你客氣，這烤肉香，我在門口就聞著了。”她說話時，眉眼舒展，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幾分老友相聚的鬆弛。
皮埃爾·特弗裡耶站在妻子身旁，溫和地替她遞過裝著黑胡椒醬的瓶子。他如今頭髮已染上風霜，眉眼間滿是沉穩，一看就是常年與法律打交道的人，可在這張擺滿烤肉的餐桌前，他也徹底放下了紳士體面，拿起刀叉就利落切割，半點不扭捏，倒也藏著幾分爽利。
他們的三個孩子安安靜靜待在餐桌一側，各有模樣：十七歲的埃洛迪，眉眼像極了蒂莉，安靜地給弟妹分著麵包和蔬菜，舉止得體，一舉一動都透著大姐姐的穩重；十三歲的馬塞爾，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桌上的烤肉，指尖時不時偷偷往盤子邊伸，被姐姐輕輕拍一下手背，也不惱，只是吐吐舌頭，眼神依舊黏在肉上；七歲的莉蓮娜，軟乎乎地抱著一小塊烤雞肉，小口小口啃著，嘴角沾著油星，模樣乖巧，誰看了都忍不住多疼幾分。
門又被“砰”地一聲推開，吵吵鬧鬧的一家人直接闖了進來，瞬間打破了片刻的寧靜。西恩·麥克奎爾人還沒站穩，大嗓門就先飄了進來：“老天爺，這味兒！我在三條街外就聞著了，蒂莉，你這手藝可比當年皮爾遜先生強十倍！”
凱倫跟在後面，笑著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語氣又氣又寵：“你能不能有點正形？都當三個孩子的爹了，還跟個毛頭小子似的！也不看看現在咱們是甚麼身份，再這麼咋咋呼呼，讓人笑話。”
這話半是調侃半是實情——如今的他們，早已不是當年漂泊荒野的亡命之徒，皆是美國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可骨子裡的性子，半分沒變。
他們家的三個孩子也立刻融入這片熱鬧裡：十六歲的羅南，嘴甜得跟西恩一個模子刻出來，一坐下就湊到蒂莉身邊誇烤肉香，哄得蒂莉眉開眼笑；十三歲的布麗姬，繼承了凱倫的精明潑辣，一眼就看穿了弟弟想亂跑的心思，伸手就把人拉回座位，活脫脫一個小大人；七歲的芬恩，最是坐不住，剛啃兩口肉就想爬椅子去夠桌上的烤肋排，被凱倫一把揪回懷裡，嘴裡還嘟囔著“我要吃最大那塊”，奶氣又調皮。
最後進門的是蘭尼一家，氣質與西恩家截然不同。蘭尼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年輕小夥，一身筆挺的西裝，襯得他沉穩又體面，如今是皮埃爾律所的合夥人，說話輕聲細語，卻沒人敢小看他當年在營地裡的身手和機靈勁兒。他身邊的妻子克萊爾，溫柔得體，曾是聖丹尼斯當地的教師，舉止優雅，卻半點不擺架子，進門就熟練地幫蒂莉遞盤子、擺餐具，半點不生分。
他們的兩個孩子也透著斯文氣：十四歲的伊萊亞斯，坐姿端正得像個小律師，斯文有禮，手裡拿著刀叉慢慢切割烤肉，卻忍不住偷偷往桌上的烤牛腩瞥，喉結悄悄滾動，顯然也被香味勾得按捺不住；九歲的莉娜，害羞又安靜，抱著一小盤烤肉坐在角落，偶爾抬頭看看熱鬧的大人們，嘴角悄悄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模樣軟萌。
餐桌旁瞬間坐滿了人，沒有紳士淑女的慢條斯理，沒有繁瑣的禮儀規矩，只剩下範德林德幫人刻在骨子裡的土匪式吃肉習慣——刀叉碰撞的脆響、啃咬烤肉的聲響交織在一起，肉塊在盤子裡堆疊，肉汁沾到手指也沒人在意，大家一邊大口啃肉，一邊放聲大笑，肆意又自在。
西恩拍著桌子，唾沫橫飛地講著當年在營地闖的糗事，說自己當年偷喝達奇的威士忌被抓包，還嘴硬說是傑克乾的；凱倫在一旁時不時拆他的臺，笑著揭他的老底，說他當年連一隻兔子都打不準；蘭尼和皮埃爾湊在一旁，低聲聊著城裡的律法瑣事，偶爾抬頭加入兩人的玩笑，眼底滿是笑意；莎迪靠在椅背上，端著威士忌，偶爾插一兩句話，語氣颯爽，聊起當年在西部的日子，眼底閃過一絲鋒芒，引得眾人頻頻附和；蒂莉端著新烤好的肉走過來，看著滿屋子的人，眼眶微微發熱，那份藏在心底的暖意，很快就被此起彼伏的笑聲蓋了過去；孩子們或鬧或靜，大一點的湊在一起聊家常，小一點的在大人之間鑽來鑽去，偶爾伸手要一塊肉，引得大人們陣陣鬨笑。
傑克和伊登對視一眼，眼底都藏著感慨。他們倆只差一歲，對當年真正的營地生活，其實沒多少深刻印象——畢竟1899年，範德林德幫早已不再荒野流竄，轉而經營酒廠和菸草生意，他倆真正在營地生活的時間，連一年都不到。那些刀光劍影的過往，大多是聽西恩、莎迪他們這些長輩講起的。
曾經，他們的長輩在荒野裡逃命，在篝火旁分食一塊乾硬的肉，朝不保夕；如今，大家圍在一張擺滿烤肉的長桌上，吵吵鬧鬧，熱熱鬧鬧，像一個真正的家，一個能讓所有人卸下所有防備的港灣。
肉香瀰漫，人聲鼎沸。過去，他們是四處漂泊、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現在，他們是彼此牽掛、相守相伴的家人。
餐盤裡的肉還剩大半，濃郁的香氣漫在暖黃的燈光裡，溫柔又治癒。大人們靠在椅背上歇氣，揉著發脹的肚子，臉上滿是滿足；孩子們在客廳角落追跑打鬧，嘰嘰喳喳的笑聲裹著肉香，飄得到處都是，填滿了整個屋子。
不知是誰先提起了孩子的名字，伊登望著凱倫懷裡那個正抱著一根啃剩的骨頭、吃得一臉油光的小男孩——芬恩，忽然輕輕咳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彆扭：“……就是有點不習慣，每次喊他芬恩，總感覺像在喊我父親。”
一桌人先是一愣，隨即鬨堂大笑起來，連角落裡的孩子們都被這笑聲吸引，停下了打鬧，好奇地望過來。
凱倫笑得前仰後合，伸手點了點小芬恩的腦袋，嗓門亮堂堂的，半點不藏著掖著：“哎喲，這可太巧了！我當年啊，可沒少惦記你爹那款小鮮肉——芬恩！長得俊，性子又穩，當年在營地裡，誰不偷偷喜歡他？”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笑得眉眼彎彎，話裡帶著幾分調侃：“只可惜啊，流水有意，落花無情，人家眼裡壓根就沒我這號人，最後還不是隻能跟西恩這個活寶湊合過？”
西恩叼著一根啃剩的骨頭，在旁邊聽得一臉委屈，立刻誇張地垮起臉，故作不滿地吐槽：“喂喂喂，凱倫！當著我和這麼多人的面，說惦記別的男人？我這丈夫當得也太沒面子了吧！”
凱倫眼皮都沒抬，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輕不重掐了一把，語氣又颯又橫，帶著幾分霸道：“閉嘴，有你說話的份嗎？當年要不是我心軟，收留你這個流浪漢，你連我的邊都摸不著，還敢在這抱怨？”
西恩“嗷”了一聲，立刻乖乖縮了回去，舉起雙手作投降狀，一臉討好：“我錯了我錯了，我的好凱倫，你最厲害了！”這副慫樣，惹得一桌子人笑得更兇，連蘭尼和皮埃爾都忍不住低笑出聲，一向斯文的克萊爾也掩著嘴，眼底滿是笑意；莎迪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滿是笑意，這份熱鬧，是她獨自闖蕩這些年，難得感受到的溫暖。
蒂莉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無奈又寵溺：“你倆啊，都多少年了，還是這副打打鬧鬧的樣子，一點都沒變。”
伊登也忍不住彎起眼角，心裡那點因名字而起的彆扭，早已被這熱鬧的氣氛沖淡。原來那些藏在過去裡的心動與玩笑，那些年少時的青澀情愫，到了今天，都能變成飯桌上一句輕輕鬆鬆的調侃，溫暖又治癒。
小芬恩壓根聽不懂大人們在說甚麼，只知道大家都在笑，也跟著傻乎乎地咧嘴樂，油乎乎的小手往臉上一抹，弄得滿臉都是油星，模樣格外可愛。
氣氛好得不像話，暖融融的，裹著煙火氣和人情味。而關係越好的人，越喜歡互相拆臺、彼此調侃——這幾乎已經是範德林德幫刻在骨子裡的傳統，從當年的營地，延續到了如今的日子裡。
傑克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還在跟著傻笑的伊登，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輕飄飄丟擲一句話，直接把伊登從歡喜裡拽回了現實，當場幹emo：“伊登，你那輛摩托車的事兒，想好怎麼跟你爹交代了嗎？”
伊登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瞬間黯淡下來，整個人直接自閉，癱坐在椅子上，一臉生無可戀。花光所有生活費買摩托車也就算了，偏偏買的還是他家律所正準備起訴的對手品牌——這一回家，跟主動送人頭有甚麼區別？他是真的完全不敢回馬掌望臺啊！
西恩等人見狀，立刻好奇地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追問：“怎麼了怎麼了？摩托車出甚麼事了？”“伊登，你該不會闖甚麼禍了吧？”
傑克一臉興奮，彷彿找到了甚麼好玩的樂子，當場就開始抖伊登的老底，從他花光生活費買摩托車的糾結，到發現買對手品牌的忐忑，再到買完之後的慌張，講得繪聲繪色、細節拉滿，連伊登當時糾結得抓耳撓腮的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伊登冷冷地盯著傑克，眼底滿是“你等著”的警告，心裡默默吐槽：以前怎麼沒發現，這貨這麼有講故事的天賦？不去當說書先生，真是屈才了！
眾所周知，真正的好朋友之間，幸災樂禍幾乎是本能。西恩聽得眼睛發亮，搓著手，一臉躍躍欲試：“要不我陪你一起回馬掌望臺？我可太想看芬恩揍兒子了，當年我可沒少被他收拾，終於能看別人捱揍了！”
伊登一眼就看穿了他那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小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悠悠地丟擲絕殺，語氣裡滿是調侃：“呵呵。不如我們來討論一下，大作家傑克先生，這個暑假為甚麼不敢回家的原因吧。”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傑克瞬間發白的臉，一字一頓，語氣帶著幾分得意：“比如——在你那本小說裡，西恩先生在羅茲鎮，被人一槍爆頭，死得那叫一個慘。”